數日後,荒野。
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唯有一條黃土官道蜿蜒穿過大片枯草叢生的丘陵。秋風蕭瑟,捲起塵沙,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沈孤鴻一行五人正沿官道北行。紅蓮走在沈孤鴻身側,不時打量四周地形,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鹿皮囊。林溯搖著羽扇,看似閒適,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遠處幾處可能設伏的丘頂。林汐落後半步,無聲無息,如同沈孤鴻的影子。眾人皆知此行往洛陽,必不太平,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忽然,沈孤鴻腳步一頓。
幾乎同時,林溯手中羽扇停住,林汐手腕一翻,無常索已滑入掌心,紅蓮則悄無聲息地扣住了一把「蝶翼針」。
太靜了。
方才還有零星鳥雀鳴叫,此刻卻萬籟俱寂,連風似乎都凝滯了一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卻難以忽視的肅殺之氣,如無形蛛網,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
「來了。」沈孤鴻低聲道,聲音平靜無波,但按在「無鋒」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話音未落——
「咻!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驟然響起!不是數十道,而是上百道!黑影如蝗蟲般從前方、左側、右側,甚至後方的枯草叢、土丘後、溝壑中暴起!他們身法迅捷如鬼魅,皆是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寒光閃爍,刀、劍、鉤、刺、鏈子槍、弩箭,不一而足,甫一現身便已形成水洩不通的合圍之勢,粗略一數,竟有近兩百之眾!更令人心頭一凜的是,這些黑衣人胸前衣襟上,皆以暗銀色絲線繡著那個詭異的、由痛苦人臉拼湊而成的漩渦圖騰。
「幽冥道!這麼多人!」林溯瞳孔驟縮,低喝出聲,臉上慣有的玩味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紅蓮倒吸一口涼氣,林汐握緊了無常索,氣息更加冰冷。
殺手們不言不語,眼神冰冷死寂,只有純粹的殺意。為首一人手一揮,近兩百人如黑色潮水般洶湧撲來,但進退之間極有章法,顯然訓練有素,絕非烏合之眾!
其中約三十人專攻紅蓮,刀劍弩箭交織成死亡之網;另有約五十人分成兩股,各二十五人圍向林溯與林汐,欲以絕對人數分割這對難纏的兄妹;而其餘超過一百二十名精銳殺手,則如同黑色的鐵壁,帶著沖天殺氣,朝著核心的沈孤鴻碾壓而來!這已不是截殺,而是一場志在必得的剿滅!
「結陣自保!不可被衝散!」沈孤鴻一聲清嘯,「無鋒」鏗然出鞘,黝黑的劍身彷彿瞬間吸走了周遭的光線與溫度,一股沉凝如山的劍意沖天而起!
他知道,必須速戰速決,否則紅蓮和林氏兄妹危矣!
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百餘殺手,沈孤鴻眼中寒芒爆閃,不再有絲毫保留。他身形不退反進,竟主動撞入那最密集的黑色浪潮之中!
天泣·劍雨!
沒有試探,沒有纏鬥,起手便是最凌厲的範圍殺招!
「無鋒」劍身在沈孤鴻手中彷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瞬間爆開的一蓬璀璨如星芒、卻致命無比的淡金色劍氣光雨!無數道細如牛毛、卻凝練無比的陽和劍氣,以他為中心呈扇形瘋狂迸射,覆蓋了正面撲來的數十名殺手!
「嗤嗤嗤嗤——!」
劍氣破空之聲尖銳刺耳,混雜著利刃入肉的悶響與淒厲的慘叫。衝在最前的二十餘名殺手,如同撞上了一場金屬風暴,護體氣勁被輕易撕裂,手中兵刃格擋不及,瞬間被無數劍氣洞穿身體,血花如霧般綻放,紛紛倒地!這一式「劍雨」,在「陰陽初濟」內力驅動下,威力與範圍遠勝往昔,頃刻間便清空了一大片區域!
然而,幽冥道的殺手著實悍勇,彷彿沒有恐懼,同伴的慘死並未讓他們退卻,反而更加瘋狂地從兩翼和後方包抄上來,弩箭如雨點般攢射,刀劍帶著厲風從各個角度襲來。
沈孤鴻身法展至極限,在人群中穿梭,「若水劍意」信手拈來。淵龍潛嘯震開正面重劈,雲蛟縛影纏偏側面冷箭,霧鎖千江的綿密劍勁不斷侵蝕著周圍的殺氣與攻擊。他不斷移動,避免被徹底合圍,手中「無鋒」每次閃現,必有一名殺手濺血倒下。滴水穿嶽的點刺,專破高手護體;怒濤崩雲的斬擊,則將數名齊攻的殺手連人帶兵器劈飛。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殺之不盡,且其中明顯混雜著不少氣息沉凝、招式老辣的好手,彼此間隱隱有合擊陣勢。沈孤鴻雖勇,身上也開始添上傷痕——一道刀傷劃破左臂,一支弩箭擦過肩頭,雖未傷及要害,但血流不止。更關鍵的是,高強度催動「劍雨」和「若水劍意」的精妙變化,對內力消耗極巨。他感到體內「無極劍種」的旋轉開始加快,陰陽二氣的輸出漸顯急促,經脈傳來陣陣灼痛與虛乏感。
另一邊,紅蓮與林氏兄妹更是陷入了苦戰。
紅蓮戰團,三十名殺手進退有序,遠攻近戰配合。紅蓮將「千機散手」與「靈蝶舞」施展到極致,蝶影紛飛擾亂視線,霧裡看花針不斷爆開煙霧閃光製造混亂,她在煙霧中如鬼魅般穿梭,聽風辨位,摘花奪命,金針、鐵蒺藜、飛刀從各個角度襲殺敵人,已放倒十餘人。但殺手們也學乖了,一部分人遠遠以弩箭壓制,逼迫她不斷移動消耗,另一部分人則結成刀陣穩步推進,壓縮她的活動空間。紅蓮肩頭被一枚弩箭擦過,血染紅衣,氣息已見急促。
林溯、林汐戰團,五十名殺手將兄妹二人重重圍困。林溯的「哭喪八打」剛猛詭譎,震勁、透勁連發,哭喪棒下已有數人殞命;白羽扇拂出陰風,擾亂弩箭與合擊節奏,點穴手法專打偏門。林汐的「索命七纏」更是神出鬼沒,無常索時而鎖足纏腕,時而如鋼鞭擊打,拘魂牌鎮魂奪魄。兄妹二人背靠背,施展「無常引渡·黃泉共影」,防禦得滴水不漏,反殺了不少敵人。
但敵人數量是他們的十倍!殺手們分成數波,輪番進攻,消耗他們的體力與內力。林溯為了護住妹妹側翼,硬接了一記沉重的鏈子錘,雖以巧勁化解大半,仍被震得氣血翻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林汐的無常索也被一名使鉤高手以奇招鎖住片刻,雖及時震脫,但手臂已被另一名殺手的快劍劃開一道口子。兄妹二人皆已掛彩,局勢岌岌可危。
沈孤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急如焚。他知道,必須立刻打破僵局,否則三人皆有性命之憂!
「喝!」他暴喝一聲,將圍攻自己的十數名殺手逼退半步,身形驟然一定,雙手握住「無鋒」,劍身劃過一道極致玄奧、層層疊疊的圓弧——
天泣·劍漩!全力催動!
「轟隆——!」
彷彿平地起驚雷!一個直徑超過五丈、肉眼可見的灰黑色巨大氣旋力場,以沈孤鴻為中心驟然成型!力場邊緣,淡金色與深藍色的劍氣如龍蛇狂舞,發出尖銳的呼嘯!恐怖的吞噬與牽引之力爆發,將方圓五丈內包括三十餘名殺手在內的一切都捲了進去!
殺手們驚駭欲絕,他們感覺如同落入深海漩渦,身不由己,刀劍脫手,腳步踉蹌,彼此碰撞,更有一股冰火交加的怪異勁力鑽入體內,攪得氣血逆亂,經脈欲裂!頃刻間,便有十餘人被那高速旋轉、絞殺一切的劍氣撕碎!
然而,維持如此規模、如此強度的「劍漩」,對沈孤鴻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負擔!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同時滲出細細血絲,體內「無極劍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陰陽二氣如脫韁野馬般奔湧而出,幾乎要衝破經脈的束縛!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即將炸裂的皮囊,靈魂彷彿都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抽離!
「不行……撐不住……但他們……」沈孤鴻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卻死死咬牙支撐,目光望向遠處苦戰的同伴。劍漩的範圍和威力,因為他的極限催動,甚至影響到了紅蓮和林氏兄妹那邊的戰團,讓圍攻他們的殺手也陣型微亂,壓力稍減。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絕境,在極致的痛苦與對同伴安危的焦灼中,沈孤鴻的靈台深處,卻彷彿有一道冰冷的清泉流過。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超乎五感、直指本源的「感知」。他「看」到體內那即將暴走的陰陽二氣,並非單純的衝突與消耗。在那瘋狂旋轉的「無極劍種」核心,在那毀滅性的力量風暴眼裡,一點截然不同的「生機」正在孕育。
陽氣奔騰到極致,其熾熱的核心,竟悄然生出一絲至精至純的陰寒;而陰氣運轉到巔峰,其冰封的內部,亦悄然綻放一點至柔至韌的溫煦。
陰極生陽,陽極生陰。
不是對立,不是平衡,而是轉化,是循環,是生生不息!
兩儀化生!
彷彿一層無形的屏障被打破,一種全新的、更加玄奧深邃的力量運行方式,烙印進沈孤鴻的靈魂深處。剎那間,體內那即將崩潰的狂暴力量,找到了新的、穩固無比的運行軌跡!陰陽二氣如同太極圖中的雙魚,首尾相銜,互為根底,相生相轉!消耗的內力以驚人的速度恢復,撕裂的經脈被溫和滋養,那瀕臨爆炸的「無極劍種」不僅穩固下來,體積彷彿還凝縮精煉了數分,旋轉間帶動的內息更加磅礴、更加圓融自如!
與此同時,他身外那五丈方圓、行將潰散的「劍漩」力場,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灰黑色的混亂氣旋迅速平息、凝練,轉化為一個更加穩定、更加清晰的無形力場。這力場並非單純的吞噬漩渦,而是彷彿將這五丈空間,短暫地化為了一個受沈孤鴻意志影響的特殊領域!
陰陽劍域——雛形初現!
域內,空間彷彿被劃分。左側區域陰寒之氣瀰漫,空氣凝滯如膠,光線黯淡;右側區域陽剛之氣升騰,氣溫灼熱,光影扭曲。處於域中的殘餘二十餘名殺手,遭遇了比方才「劍漩」更恐怖、更詭異的壓制!他們左半身如墜冰窟,右半身似遭火焚,體內真氣徹底失控,陰陽失調,有的渾身顫抖縮成一團,有的則瘋狂抓撓自己滾燙的皮膚,慘叫聲不絕於耳,完全失去了戰鬥力。
沈孤鴻立於劍域中心,如同這片小小天地的主宰。他心念微動,劍域內某處的陰寒之氣瞬間凝聚成數十枚冰藍色的細小劍氣,如蜂群般攢射向幾名試圖掙扎的殺手,將其釘死在地;意念再轉,另一處的陽剛之氣化作一道灼熱的無形衝擊波,將數名殺手轟得筋斷骨折。
他甚至不需要移動,僅憑初成的「陰陽劍域」配合偶爾出手的「劍雨」點殺,便將域內殘敵迅速清理一空!
壓力一鬆,沈孤鴻立刻將注意力投向紅蓮和林氏兄妹的戰團。他身形一動,如清風般掠去,初成的「陰陽劍域」雖無法維持太大範圍隨身移動,但其影響殘餘的「場域」效應,依然讓他所過之處的殺手感到氣息不暢,動作遲滯。
「紅蓮,林兄,林姑娘,向我靠攏!」沈孤鴻低喝道,同時「無鋒」連點,數道融合了陰陽劍域氣息的劍氣激射而出,精準地解除了紅蓮身邊幾名最具威脅的弩手和刀手。
紅蓮壓力大減,精神一振,嬌叱一聲,將剩餘暗器盡數潑灑而出,逼退近敵,趁機向沈孤鴻靠攏。林溯與林汐見狀,更是精神大振,兄妹二人默契十足,同時爆發!
林溯將「幽冥引路訣」催至極致,哭喪棒泛起慘白寒光,一式勢大力沉的橫掃逼開正面之敵,白羽扇連揮,陰風擾亂側翼。林汐則將無常索舞成一團黑光,暫時護住周身,拘魂牌擲出,帶著尖銳嗡鳴鎮向一名殺手頭目。
三人迅速向沈孤鴻靠攏。四人匯合,背靠背形成一個小型戰陣。
殘存的七八十名幽冥道殺手,雖仍有人數優勢,但目睹了沈孤鴻那詭異莫測、頃刻間絞殺數十同伴的恐怖手段(他們無法理解「劍域」,只看到同伴莫名其妙地失去戰力或慘死),又見目標匯合一處,氣勢此消彼長,頓時產生了強烈的動搖與恐懼。
「撤!」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殘存的殺手頓時如蒙大赦,再無戰意,紛紛轉身,朝著荒野深處倉皇逃竄,只留下滿地屍骸與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紅蓮脫力般靠在一塊石頭上,劇烈喘息,肩頭傷口血流不止。林溯以扇拄地,臉色蒼白,顯然內力消耗極巨。林汐默默撕下衣襟,為兄長包紮手臂傷口,自己腰側也有一道不淺的刀傷。
沈孤鴻緩緩收劍,體內「兩儀化生」的內息自行流轉,快速平復著激戰後的動盪,滋養著傷處。他看著滿地幽冥道殺手的屍體,眼神冰冷。方才突破時那瞬間超然物外、彷彿能模糊預見對手氣機流轉下一瞬的玄妙狀態,在他心頭縈繞不散。他知道,那便是「天泣」最終式「劍心通明」的門檻,雖然只是驚鴻一瞥。
「必須問出主使。」沈孤鴻沉聲道,目光掃視戰場。
林汐會意,忍痛擲出無常索,精準地纏住一名倒在屍堆中裝死、正欲悄悄爬走的殺手腳踝,將其拖了過來。林溯上前,哭喪棒點中其數處大穴,白羽扇鋒利的邊緣抵在其喉嚨上,聲音因內力消耗而略顯沙啞,卻更加冰冷:「說,誰派你們來的?洛陽城裡,誰下的單?」
那殺手面如死灰,感受到林溯扇骨上傳來的殺意與那股陰寒擾亂內息的勁力,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是……是鄭王府……王大人的心腹……親自與道中尊者接洽……許以洛陽三年稅賦之一成……務必取下沈孤鴻人頭……」
果然是王世充!眾人眼神交匯,寒意更甚。
「幽冥道總壇在何處?與當年太行山南麓沈家坳慘案有何關聯?」沈孤鴻蹲下身,目光如劍,直刺對方靈魂。
殺手劇烈搖頭,恐懼道:「小人……小人只是外道執事……總壇只有內道核心與尊者以上知曉……沈家坳……沒聽過……或許……或許道主或古老的尊者知道……」
見再也問不出有價值的信息,沈孤鴻對林溯微微頷首。
林溯手中哭喪棒輕輕一點,結束了這名殺手的性命。對幽冥道這等邪惡組織的爪牙,無需留情。
荒野重歸死寂,只有風吹過染血枯草的嗚咽聲。
紅蓮簡單處理了傷口,走到沈孤鴻身邊,看著他雖然帶傷但氣息沉凝深邃、雙目炯炯有神的模樣,擔憂中帶著驚喜:「沈大哥,你剛才……是不是又突破了?那最後的……是什麼功夫?感覺好可怕,又好厲害。」
林溯也走了過來,難掩疲憊與震撼:「沈兄,方才那力場……竟能影響一方天地氣機,令敵陰陽失調,不戰自潰……這莫非便是傳說中宗師方能觸及的『領域』之力?雖是雛形,已駭人聽聞!」
沈孤鴻緩緩點頭,感受著體內生生不息、圓轉自如的全新力量,以及對周圍環境那種更加清晰敏銳的感知。「略有領悟,可稱『兩儀化生』,內力陰陽互轉,生生不息。外顯之力,勉強可稱『劍域』雛形,尚不穩固,範圍也小。」
他頓了頓,回想起那玄妙的預感狀態,補充道:「而且,於生死之間,似乎觸及了『劍心通明』的一絲門徑。只是靈光一閃,難以捕捉。」
眾人聞言,雖早有所料,仍是心潮澎湃。沈孤鴻的武學進境,實在是一次次超越他們的想像。
「王世充竟不惜勾結幽冥道,動用如此大手筆截殺。」林汐包紮好傷口,聲音清冷,「洛陽已成龍潭虎穴。」
「正因是龍潭虎穴,才更要去。」沈孤鴻望向洛陽方向,眼神銳利如經此一戰淬煉過的劍鋒,沉靜中蘊含著無堅不摧的意志,「他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幽冥道、王世充、沈家血仇……這筆賬,正好一併清算。」
他收劍歸鞘,體內「無極劍種」在「兩儀化生」之境下緩緩旋轉,陰陽二氣流轉不息,迅速滋養著傷勢與消耗。初成的「陰陽劍域」雖已收起,但那掌控一方天地的微弱感覺,以及對「劍心通明」門徑的驚鴻一瞥,都已深深烙印。
前路兇險未卜,但手中的劍,心中的道,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堅定。
五人略作休整,處理痕跡後,再次上路。目標,洛陽。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yOU83Hk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