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清晨,籠罩在一片山嵐霧氣之中。
蓮池邊的石亭內,沈孤鴻手中握著一封信箋。字跡遒勁,是舊識徐世勣親筆。
蘇曉月將一杯剛沏好的安神茶推到沈孤鴻面前,聲音如谷中清泉:「大哥如今聲望與麻煩並至,行事需倍加謹慎。藥王谷永遠是你的後盾,若有需調配的藥物,或需暫避風頭,隨時可回。」
沈孤鴻端起茶杯,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沉靜的眉眼,將徐世勣的信展開細讀。
信中先是祝賀,言辭懇切,隨後筆鋒一轉,委婉提及如今天下初定,然江湖勢力盤根錯節,地方豪強時有滋擾,民生不易。徐世勣知他不願捲入朝堂紛爭,故只望他能以這「禦侮將軍」的品級與「巡狩使」的特權,於遊歷間做些有益百姓之事——調解無謂仇殺、遏制為禍一方的江湖惡徒,維持一方安寧,亦是功德。字裡行間,是舊友的信任與對蒼生的關切,並無強求,亦不涉朝爭黨同。
沈孤鴻看完,將信遞給眾人傳閱,緩緩道:「懋功(徐世勣字)知我。」
此時,聖手仙翁拄著藥鋤,從藥圃深處走來,白眉微鎖,手中拿著一卷殘破不堪的古老皮卷。「孤鴻,曉月,你們來看。」老人將皮卷在石桌上攤開,上面繪著詭異的符文與人體祭祀圖樣,筆觸古老陰森,「這些時日,老夫與曉月翻檢谷中古籍,追查酆都那『血嬰噬魂』邪法的源流。發現其根基,與一個更為古老神秘的組織有關——『幽冥道』。」
「幽冥道?」林溯收起羽扇,湊近細看,臉色漸凝,「這圖上的『靈童血祭』儀軌……似乎比酆都城所見更為古老邪異。」
蘇曉月指著皮卷一角幾處模糊的標記,聲音微沉:「大哥,你看這裡。這些地域標記與儀式用器的紋樣……與我當年在沈家坳慘案發生時,所見的陌生符號與器物,有五六分相似。」
沈孤鴻身形倏然一震,目光如電,牢牢鎖定那些符號。「幽冥道……」他低聲重複,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間迸出,帶著冰寒的殺意。
廳中一時靜默。朝廷封賞帶來的外在壓力,與沈家血仇背後浮出的更幽深黑暗,交織成一片無形的網。
良久,沈孤鴻抬眼,目光逐一掃過眾人,已然恢復一貫的沉穩冷靜,卻更深邃堅定:「朝廷虛銜,可用以行事便利,亦可為誘餌,引出暗處宵小。徐世勣所請,於我心有戚戚,可為之。然沈某私仇未了,幽冥道線索既現,絕無置之不理之理。」
他看向紅蓮、林溯、林汐:「此去前路,必多艱險。洛陽王世充與酆都勾連,乃眼前之敵,需先行查探。其後,或有擒王之機。最終,須回太行山脈南麓,細查幽冥道與當年沈家坳慘案根源。此路漫長,兇吉難卜,諸位……」
「沈大哥去哪,我便去哪。」紅蓮不待他說完,已踏前一步,眼中赤誠如火,毫無猶豫,「唐門的麻煩我自會處理,但你的路,我陪定了。」
林溯與林汐對視一眼,林溯灑然一笑,羽扇輕搖:「鬼域已毀,我兄妹正愁無處落腳。沈兄這條路,聽著就比待在谷裡種藥草有趣得多。更何況,」他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正在仔細收攏皮卷的蘇曉月,笑意加深,「曉月姑娘在此,藥王谷便是故人之所,總有回來的時候。」
林汐微微頷首,言簡意賅:「同往。」
蘇曉月抬眸,望向沈孤鴻,眼中有關切,有擔憂,更有全然的信任與支持:「大哥既有決斷,便放手去做。谷中有我與師尊,丹藥、情報、後路,皆無須掛心。只望你萬事小心,常通音訊。」她頓了頓,看向紅蓮,唇角泛起一絲極淺卻溫和的笑意,「紅蓮姑娘,大哥……便有勞你多加看顧了。」
紅蓮臉頰微熱,卻勇敢地迎上蘇曉月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沈孤鴻心中暖流湧動,對蘇曉月鄭重道:「曉月,谷中一切,辛苦你了。義兄在此拜託。」他又看向聖手仙翁,深施一禮:「仙翁前輩,多謝指點迷津。」
聖手仙翁捋須嘆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孤鴻,你劍心已定,陰陽初濟,正是鋒芒漸露之時。去吧,斬邪祟,明恩仇,但記住,手中劍利,心中尺更需常衡。」
至此,前路既定,五人同心。團隊關係微妙而穩固:紅蓮對沈孤鴻情愫暗生,如影隨形;沈孤鴻雖有感,卻尚未有任何回應,如深潭微瀾。他與蘇曉月仍是肝膽相照的義兄妹;林汐將心意深藏,以可靠戰友自處;而林溯對蘇曉月的傾慕,則如初萌新芽,含蓄而執著,在靜水深流間悄然滋長——蘇曉月對此並非無覺,亦不排拒,只如春風拂潭,溫潤默許,靜觀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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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五人離谷東行。
甫出神農架山區,踏入荊襄邊界一處稍顯繁榮的鎮集,便見到了不平之事。
鎮口圍了一大群人,嘈雜哭喊。一個錦衣華服、滿臉橫肉的胖子,正帶著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推搡著一對賣柴為生的老夫妻,奪其僅有的幾捆乾柴,還罵罵咧咧要強佔他們臨街的破舊棚屋,說是要擴建自家酒樓。
鎮民圍觀,卻敢怒不敢言。那胖子姓賈,據說在京中有硬實後台,其姐夫乃是長安某位侍郎的遠房表親,靠著這層關係,他在地方上勾結里正,橫行鄉里已久,連縣令都要讓他三分。
沈孤鴻眉頭微皺。紅蓮已是面罩寒霜,手指扣上了蝶翼針。林溯搖扇輕嘆:「真是哪兒都有這等醃臢事,仗著京裡有人,便以為土皇帝了。」
「住手。」
聲音不高,卻清晰穩重,穿透嘈雜,落入每個人耳中。
賈胖子回頭,見是幾個外鄉人,為首的是個青衫佩劍的年輕人,雖氣度沉凝,但年紀輕輕,衣著普通,頓時嗤笑:「哪來的野小子,敢管賈爺的閒事?知道賈爺京裡有人嗎?滾開!」
沈孤鴻未動怒,只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那枚御賜紫金魚符,亮於眾人之前。「禦侮將軍、巡狩使沈孤鴻,途經此地,見爾等強奪民財,欺凌老弱,依律當究。」
魚符在陽光下反射出幽紫威嚴光芒,「如朕親臨」四字更是刺眼。圍觀鎮民一陣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希冀之色。賈胖子和他那幫家丁也是愣住,臉上橫肉抖了抖,顯然沒料到這年輕人竟有官身,還是將軍品級、持御賜信物的特使。
賈胖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隨即想到自己姐夫在京中的關係,膽氣又壯了幾分。他打量沈孤鴻年輕,心想這「禦侮將軍」說不定只是個虛銜,或是走了什麼門路得來的,未必真有實權,更未必敢動自己這種「有背景」的地方豪強。
他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原來是京裡來的將軍,失敬失敬。不過,將軍可能有所不知,在下姐夫與京中劉侍郎乃是親戚。這等小事,何勞將軍親自過問?這兩個老東西欠債不還,自有地方官府處置。」他話中軟中帶硬,既點明後台,又暗示這事不歸你「巡狩使」管,地方自有章程。
說著,他使個眼色,身邊兩個膀大腰圓、太陽穴微鼓的護院家丁便上前。這兩人顯然不是普通打手,而是練過硬功的好手。他們一左一右,看似拱手行禮,實則暗運內勁,腳步落地沉穩,隱隱封住沈孤鴻去路,氣息鎖定,帶著試探與威懾之意。
「我家老爺與劉侍郎素有往來,將軍初來乍到,還請行個方便。」左邊那護院聲如悶雷,說話間,一隻蒲扇大手似緩實疾地按向沈孤鴻左肩,指節泛白,暗藏分筋錯骨的擒拿手勁力。
這是要試探深淺,若沈孤鴻退讓或實力不濟,他們便順勢壓下,給這「年輕將軍」一個下馬威,保住顏面;若真是硬茬,也可藉口是行禮失當。
沈孤鴻身側,紅蓮眼神一厲,指尖藍芒微現。林汐手腕輕動,無常索已滑至掌緣。林溯則好整以暇地搖著扇子,彷彿在看戲,眼中卻掠過一絲冷意。
沈孤鴻卻恍若未覺那按來的大手,甚至未拔劍。他只是靜立原地,體內「無極劍種」微微旋動,陰陽初濟的內息自然流轉,與周遭天地微氣隱隱交感。
就在那蘊含勁力的大手即將觸及他肩頭的剎那——
異變陡生。
以沈孤鴻為中心,方圓數尺之內的空氣,彷彿毫無徵兆地「沉」了一下,隨即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起來!那不是狂風,而是一種無形無質卻真切存在的「力場」,如同水面下隱藏的漩渦,由他體內陰陽調和的內息引動外界微薄能量自然形成。
那護院的手剛探入這力場範圍,便覺一股奇異的、綿密卻無處不在的牽扯力道傳來,不僅預想的擒拿勁力如泥牛入海,被那旋轉之力層層化去,手臂更是不由自主地被帶偏,身體失衡,腳下一個趔趄。他心中大駭,急忙運勁穩住,卻發現那無形漩渦竟產生一股吸滯之力,讓他如陷無形泥沼,動作頓時遲緩了三分。
另一名護院見同伴吃虧,低喝一聲,右拳驟然搗出,直襲沈孤鴻右肋,拳風呼嘯,顯然是外家硬功的好手。然而拳鋒剛入那力場範圍,同樣軌跡微偏,勁力被那旋轉的力場引導、分散,彷彿一拳打入了纏繞的流水中,威力大減。
沈孤鴻依舊未動,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賈胖子,那無形的「劍漩」力場隨他心意微微一擴,兩名護院頓時感覺壓力倍增,連連後退兩步方才站穩,臉上已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便是「無極劍道·陰陽初濟」配合「天泣·劍漩」的初步運用——無需拔劍,無需刻意催動大招,僅以自身圓融內息引動周遭微薄的能量,形成小範圍的擾亂與控制力場。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顯露對力量更高層次的掌控,更是對「禦侮將軍」官身與「巡狩使」特權的一種無聲背書——沒有真才實學,豈能得此高位與信物?
賈胖子雖不精武學,但也看出自己兩個重金聘來的護院高手莫名其妙吃了大虧,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再看沈孤鴻的氣度,以及那枚貨真價實的紫金魚符,心中那點倚仗京中關係的底氣頓時消散大半。他臉色青白交加,冷汗涔涔而下,明白今日踢到了鐵板,這年輕人絕非憑關係混來的虛職,而是真有本事,且似乎並不在意他那所謂的「侍郎親戚」。
「你……你待如何?」賈胖子氣勢已餒,聲音乾澀。
「歸還財物,賠禮道歉,立誓不再騷擾鎮民。並補償這對老夫婦損失。」沈孤鴻語氣平淡,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嚴,「巡狩使有監察地方治安、緝拿為惡之徒之權。爾等行徑,證據確鑿,若不服管教,本官可立時拿人,移送有司,屆時便不只這般輕鬆了結。」
賈胖子臉色變幻,看看那枚紫金魚符,又看看沈孤鴻深不可測的眼神,以及他身後那幾個氣度不凡、顯然也不好惹的同伴,最終咬了咬牙,恨恨道:「算……算你狠!我們走!」 他踹了一腳還暈頭轉向的護院,帶人灰溜溜擠出人群,連搶來的柴火也丟在了地上,還吩咐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留下些銀錢給那對老夫婦。
老夫妻千恩萬謝,鎮民們也紛紛向沈孤鴻投來感激敬佩的目光,低聲議論著這位不一樣的「將軍特使」。沈孤鴻扶起老人,溫言安慰幾句,並未多留顯擺,便在眾人注視下,與同伴低調離去。
「陰陽初濟,引動外勢,舉重若輕。沈兄此番,頗得『巡狩』真意,不僅以力服人,更以勢攝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離開鎮子一段路後,林溯搖扇讚道,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紅蓮看著沈孤鴻,眼中光彩流轉,既是欽佩其武功境界與處事手腕,又是與有榮焉的歡喜。林汐默默跟在稍後,目光掠過沈孤鴻挺直的背影,又迅速垂下,掩去眸中複雜神色。
沈孤鴻遙望北方,洛陽的方向隱在天際雲層之下。徐世勣的託付賦予了責任與方向;而「幽冥道」的陰影,則連接著血色的過去與未解的未來。今日小試鋒芒,既是實踐承諾,亦是熟悉新得的境界力量。
但此刻,他並非獨行。
劍已試,路已明。下一步,便是直赴洛陽,會一會那位與酆都有染的鄭王,王世充。太行山南麓的舊日血案,幽冥道的詭秘蹤跡,都將在這一連串的追索中,逐漸揭開面紗。
隊伍逶迤東行,踏上了通往更大風暴與更深真相的征途。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9p73rYoV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