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平靜,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被徹底打破。
起初只是谷口方向傳來幾聲異常的鳥雀驚飛聲,隨即,示警的銅鑼聲急促響起,劃破了谷中的寧靜。原本在藥圃間勞作的弟子們紛紛直起身,面露驚疑。
蘇曉月正為沈孤鴻行針,聞聲手指一頓,金針懸在半空。她與沈孤鴻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幾乎同時,竹舍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年輕弟子氣喘吁吁地奔至門前,臉色煞白:「蘇師姐!不好了!谷外……谷外來了好多人,穿著黑衣,為首的自稱是洛陽王世充帳下,還有……還有『百毒門』的旗號!守谷的『霧鎖迷蹤陣』不知為何,運轉遲滯,威力大減,他們已經衝進第一道隘口了!」
「百毒門?」紅蓮豁然起身,眼中寒光一閃,「難怪能這麼快找到這裡,還能影響陣法。」她看向蘇曉月,「谷中弟子,可有最近行跡異常、或與外界聯繫頻繁之人?」
蘇曉月臉色微變,尚未答話,便聽得谷中數處同時傳來驚呼與打鬥之聲,其中竟夾雜著熟悉的谷中弟子怒喝:「趙師兄!你為何——啊!」 聲音戛然而止。
「內奸!」林汐手腕一翻,無常索已滑入掌心,身影一閃便到了門邊,警惕地望向傳來騷亂的方向。
林溯也收起了一貫的閒適表情,哭喪棒握在手中,羽扇別回腰間,沉聲道:「裡應外合,來者不善。他們目標明確,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藥王谷的靈藥。」
沈孤鴻欲起身,卻被蘇曉月按住肩膀。「你氣息剛穩,不可妄動!」她語氣嚴厲,快速收起金針,「紅蓮姑娘,林姑娘,隨我去前院。林公子,勞煩你護住沈大哥,若有變,立刻帶他從後山密道離開!」
她此刻的聲音清冷果決,不容置疑,與平日專注醫道的沉靜模樣判若兩人。
「曉月……」沈孤鴻開口。
「別讓我分心。」蘇曉月打斷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紅蓮與林汐緊隨其後。
前院已是一片混亂。十幾名黑衣勁裝的漢子與數名衣著色彩斑斕、顯然是百毒門的人正與藥王谷弟子戰成一團。黑衣漢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而百毒門人則手段陰詭,揮袖揚手間,各色毒粉、細如牛毛的毒針不斷激射,已有數名谷中弟子中毒倒地,面色發黑。
蘇曉月剛一出現在院中,立刻吸引了敵方注意。一名領頭的黑衣頭目目光鎖定她,喝道:「抓住那白衣女子!她定是藥王谷主事之人!」
兩名黑衣漢子立刻揮刀撲來。
蘇曉月不退反進,素手一翻,指間已多了數枚細長的金針。她身法飄逸,竟似不帶煙火氣,在刀光臨身前側身滑步,指尖金針閃電般點出,並非刺向要害,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入對方持刀手臂的「曲池」、「手三里」等穴。那兩人頓時覺得半條手臂酸麻難當,鋼刀「噹啷」落地,滿臉驚駭。
紅蓮嬌叱一聲,早已搶上,袖中金針如雨般灑向那些施毒的百毒門人,同時揚手拋出幾枚蠟丸,落地炸開,散發出刺鼻的辛辣氣味,竟暫時中和了部分毒霧。「玩毒?姑奶奶陪你們玩玩!」她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敵陣中游走,專挑對方施毒時機出手擾亂。
林汐則如一道沉默的幽影,無常索劃出道道詭異弧線,專攻下盤與關節,拘魂牌時而格擋,時而如同鐵尺般拍擊穴位,招式簡潔凌厲,與紅蓮的靈動、蘇曉月的精準截然不同,卻同樣有效,瞬間放倒了兩人。
然而敵眾我寡,且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武功不弱。更有一名百毒門的老者,陰笑連連,從懷中取出一個皮囊,解開繫繩,頓時一片黑壓壓的細小飛蟲嗡嗡飛出,見人就撲。
「是『腐骨瘴蠅』!小心,沾上皮膚即潰爛!」一名藥王谷老僕驚呼。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倏然從竹舍方向掠出,速度快得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殘影。
是沈孤鴻。
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腰背挺直如劍,手中握著的,是一根隨手折下的青竹枝。
「沈大哥!你怎麼出來了!」蘇曉月急道,手中金針逼退一名敵人,語氣罕見地帶上了慌亂。
「我豈能看著。」沈孤鴻聲音平靜,目光卻如出鞘寒鋒,掃過全場。他感受到了體內那兩股蠢蠢欲動的狂暴氣息,因他的強行運功而更加躁動不安,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將這痛楚盡數壓下,全部精神凝聚於手中的竹枝,凝聚於對那初窺門徑、極不穩定的「劍漩」之力的回憶與感知。
數名黑衣漢子見他病弱模樣,以為有機可乘,呼喝著同時揮刀砍來,刀光封鎖了上下左右。
沈孤鴻不閃不避,手中青竹枝似緩實疾地向前一遞,劃了一個渾圓。
沒有驚人的破空聲,沒有凌厲的劍氣。
但以他竹枝尖端為中心,方圓丈許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粘稠、並且開始緩慢而堅決地旋轉起來!那幾道劈來的刀光彷彿陷入無形的泥沼,速度驟降,軌跡扭曲,持刀者更是覺得一股莫大的牽扯之力從四面八方傳來,不僅刀勢被帶偏,連腳步都開始踉蹌,如同落入水中漩渦!
這便是他與體內陰陽二氣艱難「相處」過程中,偶然窺見並嘗試模擬的一絲力量運用——並非修仙法術,而是對自身內息與周圍環境氣機一種極精微、極艱險的干涉與引導,形似漩渦,故稱「劍漩」。此前極不穩定,時靈時不靈。
此刻,在強敵壓力與守護的決心下,他心神空前凝聚,對那兩股衝突力量的微妙平衡點把握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一線。竹枝為引,心意為鋒,那無形的力場漩渦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穩定、可控!
「散。」他輕喝一聲,手腕一抖。
「砰!砰!砰!」
幾名黑衣漢子如遭重擊,被那陡然加速旋轉、又猛然外擴的無形力場狠狠甩了出去,撞在牆上、樹上,筋斷骨折,吐血倒地。
那名驅使腐骨瘴蠅的百毒門老者臉色大變,急忙催動蟲群撲向沈孤鴻。
沈孤鴻竹枝回圈,那無形的漩渦力場再次浮現,這次範圍更大,將他與身後的蘇曉月、紅蓮、林汐都隱隱護在其中。飛蟲撞入這力場,頓時如同撞上無數細密而混亂的氣流鋒刃,被絞得粉碎,黑煙嫋嫋,未能近身。
「這是什麼邪功?!」敵方一陣驚駭。
沈孤鴻卻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每一次催動這「劍漩」,都像是在燃燒自己本就不穩的根基,體內二氣衝突加劇,喉頭腥甜上湧。但他不能倒。
「曉月,紅蓮,林姑娘,隨我衝出去!」他低聲道,竹枝指向敵陣薄弱處。
蘇曉月含淚點頭,金針連發,專打穴道。紅蓮和林汐精神大振,一左一右護在沈孤鴻側翼,三人配合著沈孤鴻那玄妙難測、攪亂戰局的「劍漩」力場,竟將敵方陣腳衝得大亂。藥王谷弟子見狀,士氣復振,奮力反擊。
敵方首領見事不可為,又見沈孤鴻雖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但手中竹枝劃出的詭異力場依舊令人心寒,當機立斷,發出撤退訊號。黑衣人與百毒門眾扶起傷者,丟下幾具屍體,狼狽退去,很快消失在尚未完全恢復的谷口迷霧中。
危機暫解,沈孤鴻再也支撐不住,手中竹枝落地,身體一晃,一口鮮血終是壓抑不住,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地面。
「沈大哥!」「沈孤鴻!」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蘇曉月第一個衝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手指已搭上他的腕脈,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胡來!簡直胡來!經脈損傷加重,氣機比之前更亂了!」
紅蓮和林汐也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後怕。
沈孤鴻靠在蘇曉月肩上,閉目緩了緩,才虛弱地睜開眼,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極複雜的弧度:「無妨……雖然亂了,但方才……我好像……更『看清』它們了……」 在方才那極限的壓迫與操控中,他對體內那兩股如同野馬般的力量,其衝突的節奏、彼此消長的瞬間、甚至那一絲極為隱晦的、可能轉化的契機,有了一種近乎直覺的、前所未有的體會。那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認知的深入,是於絕境中窺見的一線迥異於「壓制」或「疏導」的可能性。
這體會模糊而危險,卻又真實不虛。
蘇曉月聽得一愣,細細品味他話中之意,再探他脈象,紊亂之中,那陰陽二氣的躁動方式,似乎……真的與前幾日有些微不同?她心中一震,看向沈孤鴻蒼白卻隱含一絲明悟的臉龐,一時間竟不知該責備還是該感慨。
林溯此時也從竹舍後方趕來,見眾人無恙,鬆了口氣,目光落在被蘇曉月扶著的沈孤鴻身上,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神色複雜。
藥王谷的清晨,硝煙與血腥味混雜在原本純淨的藥香之中。外敵雖退,內奸待查,而沈孤鴻的傷勢因這一戰變得更加棘手,卻也意外地打開了一扇誰也未曾預料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窗戶。未來的治療之路,註定要與這場戰鬥的體悟緊緊交織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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