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日子,在平靜中緩緩流淌,彷彿連時光都被谷中濃郁的靈氣與藥香浸潤得綿長起來。
沈孤鴻的療程正式開始了。聖手仙翁尚未歸來,蘇曉月便依照診斷,先以溫和的藥石之術為他固本。每日清晨與黃昏,一碗色澤深沉、氣味獨特的湯藥總是準時遞到沈孤鴻手中。他需在服藥後,於竹舍內靜坐調息,依照蘇曉月傳授的基礎吐納法門,嘗試與體內狂暴的陰陽二氣建立極細微的聯繫,引導其稍稍平復。這過程枯燥且痛苦,稍有不慎便會引動氣機反噬,冷汗浸透衣衫是常事。沈孤鴻大多時間只能待在竹舍或屋前小院,活動範圍有限,面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因劇痛而起的摺痕,似乎隨著時日推移,略淡了少許。
紅蓮成了最常在沈孤鴻身邊出現的人。
她似乎將照顧沈孤鴻視為己任,且毫不掩飾。晨起時,她總能「恰好」打來最清冽的溪水,浸濕布巾遞給他淨面;午後沈孤鴻靜坐調息,她會坐在不遠處的廊下,時而擦拭她那幾枚不離身的金針,時而望著院中藥草出神,但只要沈孤鴻氣息稍顯紊亂或眉頭微蹙,她便會立刻警覺地抬眼。她從谷中老僕那裡學來了熬藥的火候,固執地守在藥爐邊,不容旁人插手,直到將藥汁濾得沒有一絲渣滓,溫度適宜,才親自端給沈孤鴻。
「趁熱。」她話不多,語氣也常常是淡淡的,但眼神裡的關切卻熾熱直接,如同她名字裡的火焰,不容忽視。有時她會帶回幾顆谷中特產的甜潤野果,或一束開得正好的無名小花,隨意插在沈孤鴻窗邊的陶瓶裡,也不多解釋什麼。
沈孤鴻並非木石,紅蓮這份毫不遮掩的熾熱心意,他看得分明。心中確實泛起複雜的漣漪。紅蓮與他相識於危難,一路相伴,性情雖有些孤僻執拗,卻自有其坦率可愛之處,更在關鍵時刻屢次相助。他對她,確有不同於旁人的好感,也隱隱覺得自己對她有某種責任。然而,體內隱患如懸頂之劍,前路生死未卜,他一身傷病,何敢輕言其他?每每觸及紅蓮那雙專注凝望他的眼眸,他只能將那絲悸動與歉意壓下,客氣地道謝,或轉移話題,心中卻不免困擾。
與紅蓮的熾熱相對,是林汐的靜默守護。
她極少主動靠近竹舍,更多時候是在小院外不遠處,一片臨溪的空地上練功。無常索如靈蛇舞動,劃破空氣發出嗚嗚輕響;拘魂牌在她手中翻飛,時而揚起,帶起一陣陰涼的風。她的身影纖細卻充滿韌勁,神情專注,彷彿全身心都沉浸在武技之中。
但若細心觀察,會發現她練功的位置,總能恰好瞥見竹舍門口或窗內沈孤鴻的身影。她的目光時常會在那個方向短暫停留,又迅速收回,彷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她從不似紅蓮那般直接端藥遞水,卻會在其他地方默默留心。一次沈孤鴻調息後口乾,剛放下空了的藥碗,林汐練功的身影便停了,不一會兒,她默默走過來,將一個盛滿清泉的竹筒放在他手邊的石桌上,隨即轉身離開,一言未發。又有幾次,她清晨從谷邊回來,手中會多幾株蘇曉月提過對安神固氣有益的藥草,也不邀功,只是順手放在竹舍門口的竹籃裡。
她的話極少,面對沈孤鴻時,更是常常垂下眼睫,避開直接的視線接觸,只餘下簡短的回答或安靜的頷首。那份小心翼翼、深藏心底的關懷,如同無聲流淌的溪水,清淺卻固執地存在著。沈孤鴻能感受到這份靜默背後的重量,這讓他心中那份無力感更添一層。他無法回應紅蓮的熱烈,同樣也無法承受林汐這般沉靜的付出,只能將更多心神投入到與傷痛的對抗中,暫時擱置這些紛亂的情絲。
另一邊,林溯的追求卻顯出一派從容自信。
他對蘇曉月的一見傾心,並未因對方的清冷而退卻,反而激起了他的興致與決心。他不再總是握著那柄陰森的哭喪棒,而是更多地搖起了那柄烏黑羽扇,配上他本就俊秀的容貌與刻意收斂了鬼域氣息的談吐,倒真有幾分儒雅風流。
他總能找到機會接近蘇曉月。有時是藉口對某株奇特藥草感興趣,虛心請教;有時是討論經絡穴位與奇門陣法之間的潛在聯繫;有時則會講述一些遊歷聽聞的奇症怪談,引蘇曉月探討醫理。他確實博聞強記,言談風趣,往往能提出一些獨到見解,甚至偶爾能對藥王谷某些慣用醫術提出新穎而不失禮貌的疑問。
「蘇姑娘,依你看,這『鬼面藤』的麻痹之毒,若與『七星海棠』的敗血之效相佐,是否可能意外激發出某種刺激生機的效用以毒攻毒?」林溯手持羽扇,指著藥圃邊緣一株形貌猙獰的藤蔓,侃侃而談,目光卻含笑落在蘇曉月沉靜的側臉上。
蘇曉月對他的態度始終是客氣而疏離的。她會認真解答醫學上的疑問,言辭精準,邏輯清晰,展現出淵博的學識,但話題一旦稍有偏離醫道或谷中事務,她便會禮貌地將話題拉回,或藉口有事處理而離開。她的心思,似乎絕大部分都放在了沈孤鴻的治療方案、谷中藥圃的管理以及鑽研醫書上,對林溯刻意營造的風趣與明顯的好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林溯並不氣餒,反而覺得這樣的蘇曉月更有吸引力。她的專注、她的才學、她的清冷,都讓他越發著迷。只是偶爾,當他看到蘇曉月目光掠過沈孤鴻時,那瞬間極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複雜神色,心中才會掠過一絲淡淡的、連自己也不願深究的黯然與不甘。
至於蘇曉月與沈孤鴻之間,則瀰漫著一種更為沉重而默契的氛圍。他們極少談及過去,更多是圍繞當下的治療。蘇曉月的叮囑細緻入微,沈孤鴻的配合毫無折扣。有時沈孤鴻狀況稍穩,兩人會對坐片刻,或許只是看著院外的藥草,或許沈孤鴻會問起她這些年的經歷,蘇曉月的回答總是簡短,避重就輕,但沈孤鴻能從她偶爾的沉默和轉開的視線中,感受到那份深沉的親情與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釋懷的、因當年離散而生的隔閡與愧疚。這份愧疚,沈孤鴻感同身受,甚至更為強烈。他看著曉月如今清冷獨立的模樣,再想起兒時那個愛笑愛鬧、會把粗糙禮物珍而重之送給自己的小女孩,心頭便像壓了一塊巨石。
藥王谷的歲月靜好,陽光和煦,藥香怡人。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情感的暗流卻在無聲湧動。紅蓮的熾熱,林汐的靜默,林溯的追求,沈孤鴻的困擾與壓抑,蘇曉月的專注與隱痛,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療傷的日子漫長,而隨著聖手仙翁歸期的臨近,這份表面的平靜,又將面臨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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