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四十六章蜜月旅行

澳洲大陸的腹地，是一片被上帝遺忘的紅色地獄。

但在火山灰的覆蓋下，它變成了一種單調的、令人絕望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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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犬號」像一隻頑強的鐵甲蟲，在碎石遍布的荒原上顛簸前行。沒有了車頂和擋風玻璃，夾雜著硫磺顆粒的狂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像砂紙一樣打磨著兩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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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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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視野邊緣出現了黑色的斑點。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偷偷咳了一口，掌心裡是一團黏稠的黑血。

不動聲色地在褲子上擦掉，不想讓櫻子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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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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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傳來櫻子微弱的咳嗽聲。

王建轉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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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裹著那條髒兮兮的毯子，縮在副駕駛座上。

她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那是種透著死氣的灰敗。但她的眼睛，卻一直睜著，看著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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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睡。她知道，只要她一睡著，駕駛座上那個男人的意志就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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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靜啊……」櫻子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這趟蜜月旅行……導遊都不介紹景點的嗎？」

王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抱歉，導遊喉嚨痛。而且……這裡只有石頭。」

「真無聊……」櫻子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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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費力地彎下腰，從腳邊的工具箱裡，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沾滿油污的活動扳手。

她握著扳手的一端，將另一端舉到嘴邊，像握著一支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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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咳咳……Starlight Echo……特別節目。」

她喘息著，硬擠出俏皮的聲線，「司機先生……對這次蜜月……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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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那一刻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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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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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配合地偏過頭，對著那把生鏽的「麥克風」，聲音哽咽：

「滿意。就是……太短了。我要去投訴旅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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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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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虛弱的笑，而是某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光，瞬間照亮了這張灰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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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呼嘯，捲走她的聲音。

「王建君……謝謝你……帶我去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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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沒有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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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採訪。這是遺言，也是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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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沒有回答。他騰出右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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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縫扣緊指縫。在這片死寂的地獄裡，他們的體溫是唯一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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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的荒原上，黃昏是永恆的。

火山冬天，氣溫驟降到了零度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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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的身體冷得像塊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肺部那種可怕的、像是在拉風箱一樣的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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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王建在黑暗中摸索著那罐呼吸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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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後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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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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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沒有反應。她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王建捏開她的下巴，將噴嘴塞進去，按下了最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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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只有微弱的氣流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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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心涼了半截。

他瘋狂地翻找著背包，在最底層的夾層裡，摸到了一支冰冷的針劑。

腎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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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睡蓮」倉庫帶出來的，唯一的一支。

他拿著針劑，手在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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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打嗎？打了能讓她清醒過來，甚至能讓她迴光返照，支撐著走到明天。但藥效過後，就是徹底的崩潰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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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打，她可能今晚就會在睡夢中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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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君？」

櫻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焦慮，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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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王建把針劑藏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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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她看著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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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裂隙。

幾點星光漏下，組成歪斜的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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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十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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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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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只有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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