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五章去死小隊

穿過一片被颱風夷平的郊區，一座巨大城市的輪廓——永珍（Vientiane），出現在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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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以主幹道為界，被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半。

左側，是紅色的海洋。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投射出那個稜角分明的山形標誌——「崑崙（Kunlun）」。那邊的營區燈火通明，白色的帳篷像方糖一樣精確排列，無人機群在空中組成了巡邏網。高音喇叭裡循環播放著廣播：「秩序，是生存的基石。加入崑崙，為人類文明延續盡一份心力。」

右側，則是藍色的雜亂拼圖。星條旗、聯合國旗幟、甚至是各種民間組織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入口處的霓虹燈牌閃爍著標語：「夏延山（Cheyenne Mountain）前哨站：自由、民主、平等。這裡不問出身，只問雙手！」

兩大勢力像兩個飢餓的巨人，盤據在湄公河畔，爭奪著這片廢土上最後的資源——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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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補給不夠了。」王建晃了晃空蕩蕩的水壺，「必須選一邊謀生。」

櫻子看了看兩邊，指著紅色的那邊：「那肯定選崑崙吧？你是中國人，語言相通。而且...你看那邊多乾淨、多有秩序，感覺比較安全。」

「不。」王建的回答快得讓櫻子嚇了一跳。

「哎？」

「我們去那邊。」王建指著右邊那片混亂喧鬧的藍色陣營，「去夏延山。」

「為什麼？」櫻子不解，「那邊看起來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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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隨便啦」的死魚眼，而是一種冷漠混雜著恨意的眼神。他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不去崑崙。」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冷得像冰，「死都不去。」

櫻子被他的表情嚇到了。她從沒見過王建露出這種表情，只好乖乖閉嘴。

「好...好啦...不去就不去嘛。」

進入夏延山營地的過程，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嘈雜的集市。這裡有一種混亂的活力。

營地裡到處都是人。少數全副武裝的美國大兵荷槍實彈地站在高處警戒，眼神冷漠地嚼著口香糖。而底下的難民則聚成一團一團——有的在賣力搬運物資換取口糧；有的圍坐在一起開會，似乎在討論什麼「工會權益」；有的乾脆躺在地上擺爛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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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技能？」登記處設在一輛改裝過的悍馬車旁，一個穿著背心的白人軍官頭也不抬地問道。

「Wang Jian，水電、木工。」

「Sakurako，我什麼都能做。」

軍官扔給他們兩張磁卡：「進去吧。自己找地方搭伙，每天早上六點到任務板接工作。不工作就沒飯吃，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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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分配到的「住所」，其實就是一個巨大倉庫裡的一個角落。地上用黃色膠帶貼出了一個個長方形的格子，每個格子就是一戶人家的「領地」。

兩人放下背包，癱坐在屬於他們的那個小格子裡。周圍很吵，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牌，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腳臭。

櫻子看著王建。從剛才進來開始，他就一直盯著倉庫氣窗外、遠處那座崑崙的高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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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王建君。」櫻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嗯？」

「為什麼那麼討厭崑崙？」櫻子抱著膝蓋，「你剛剛看那個標誌的表情……好可怕。」

王建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半年前，」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我在電力公司上班。當時武漢已經在輪流限電，熱死了好幾千人，電力吃緊到不行。但我們卻接到上級的最高指令，要不惜代價，將華中地區60%的電力往邊境送。」

櫻子驚訝地摀住嘴：「60%？！那城市怎麼辦？」

「他們不在乎。」王建冷笑，「為了查清楚電到底去了哪裡，我利用職務之便，往上追朔指令來源。最後，我只看到了一個標誌。」

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用手指畫出了那個山形符號。

「就是那個，『崑崙』。」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國家早就知道災難要來了。他們在調動全國的資源，秘密進行一個巨大的『方舟計畫』。」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被背叛的憤怒：「這個計畫很偉大，是為了『延續人類文明』。但問題是……乘客名單裡，沒有我們。」

「他們把電力抽走，把資源抽走，去建造他們的諾亞方舟。而我們這些普通人，只是被留在岸上等死的燃料。」

「我曾經以為，國家是保護我們的。」王建把地上的灰塵抹去，「但當我看到那個標誌時，我才明白……我又一次被遺棄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寧可前往不確定的澳洲，也不留在中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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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看著他。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總是把「隨便啦」掛在嘴邊，為什麼他總是習慣獨來獨往。在那副淡漠的面具下，藏著一個曾經深信不疑、卻被狠狠拋棄的靈魂。

「所以，我不去那邊。」王建抬起頭，看著櫻子，「在那裡，我們不是人，只是數據。而在這裡……」他看了看四周那些雖然髒亂、但依然在為了生活而爭吵的人們，「……在這裡，至少我們還是個能領工資的『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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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手，在王建驚訝的目光中，輕輕握住了他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王建。」她的眼神無比認真，「你是個很厲害的人！」

「啊？」

「在商場，你救了我。在火車上，你幫助了田中先生。在龍波邦，你帶著我躲過了超級風暴。在萬榮，你找到水，」櫻子一件一件地數著，「如果沒有你，我早就不知道死幾百次了！」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充滿了力量：「你們國家不要你，那是他們不識貨！是他們的損失！」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沒有變。」櫻子握緊了他的手，「澳洲！黎明谷！我們是最好的夥伴，永遠不會拋下對方的！」

王建震驚地看著她。內心那堵名為「孤獨」的高牆，似乎被這個異國女孩的笑容，輕輕地敲開了一道裂縫。

「咳……說什麼傻話……」他轉過頭，掩飾性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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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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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和櫻子站在夏延山營地的「任務發布大廳」。這裡原本應該是個體育館，現在掛滿了電子螢幕，像極了某種大型線上遊戲的公會大廳，只是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絕望。

【A級任務：修復水壩發電機組。需求：高級工程師團隊。報酬：5000點/人。】【C級任務：清理下水道。需求：不限。報酬：50點/人。】

「A級任務最少要八人小隊，而且要有相關證照。」王建看著備註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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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人發愁時，一隻巨大的、長滿濃密手毛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王建的肩膀上。

「哎呀，這不是兩個落單的小可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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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回頭，看見一個身高接近兩米、渾身肌肉像花崗岩一樣隆起，卻穿著一件快被撐爆的粉紅色碎花連身裙的壯漢。他（她？）頭上戴著一個歪掉的蝴蝶結髮箍，對著王建拋了個媚眼。

「我們小隊剛好缺兩個人，要不要一起來呀？人家叫芭芭拉（Barbara）。」

王建看了一眼芭芭拉身後的那群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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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手裡舉著一塊破爛的紙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麥克筆寫著三個大字： 【 D I E 】

「DIE（去死）小隊？」王建指著那個牌子，一臉驚恐，「怎麼會有這麼不吉利的名字？」

「討厭啦！你不知道嗎？」芭芭拉嬌嗔地拍了一下王建背部，王建差點被一掌拍飛到牆上，「這是現在最先進的理念！注重人權、照顧弱勢族群、實現公平正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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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看著王建痛苦的表情，小聲說：「那個……我覺得他們是在說 DEI （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多元共融）。」

王建看著那個巨大的、寫著「死（DIE）」的招牌，又看了看這群怎麼看都像是去送死的隊友：

芭芭拉（隊長）：性別認知為魔法少女的肌肉猛男。
老菸槍：一個瘦得像骷髏的老頭，手抖得厲害，明顯有戒斷症狀。
阿姨：裹著厚頭巾，眼神游移，嘴裡唸叨著CIA要讀取她的腦波。
糖糖：一個穿著熱褲的少女，精神亢奮得像嗑了藥，號稱自己有糖尿病。
女權奶奶：嘴裡嚷嚷著女權至上，要對這不公義的社會反擊。
皇上：披著窗簾布，堅持大家對他行跪拜禮。

「這不是團隊……」王建在櫻子耳邊崩潰地低語，「這是精神病院放風。」

「...隨便啦。」為了高級任務的報酬，他們硬著頭皮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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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王建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極致的民主」。

他們需要決定任務獲得的點數要怎麼分配（雖然任務還沒開始做）。

「我低血糖！我要暈倒了！」糖糖抓著王建的領子狂吼，「我們要把所有的點數拿去換糖！」

「咳咳咳……放屁……」老菸槍哆嗦著插嘴，「換菸……沒有尼古丁，我的手拿不動鏟子……」

「朕認為，」皇上慢條斯理地說，「應該先集資幫朕贖回皇冠。」

「不行！」女權奶奶拍桌，「我們要捐給單親媽媽互助會！」

「投票！我們來投票！」芭芭拉大喊。

於是，為了「午餐該買糖還是買菸」，他們進行了三輪辯論和兩次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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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因為爭論太激烈，錯過了營地免費早餐的供應時間。全隊餓著肚子，面面相覷。

「……」王建看著這群人，感覺自己的理智線正在斷裂。

在王建的強烈建議下，DIE小隊終於達成共識：接一個C區的「道路修復」任務。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任務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厚眼鏡的行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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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02號任務。」芭芭拉把表格遞過去。

行政官推了推眼鏡：「工程類任務。依照夏延山第73號法規，多人團體承接，需要提交『執行計畫書』。」

「蛤？」

「說明人員分工、工時、風險評估。」行政官冷冷地說，「還有，因為你們隊伍組成特殊，需要附上『DEI包容性聲明書』和『心理健康評估報告』。」

「如果不交呢？」

「那就不能接。我們是講究流程的文明營地，不像對面那群野蠻人。」

全隊傻眼。芭芭拉只會深蹲。糖糖只會大叫。老菸槍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唯一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一臉社畜樣的——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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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君……」櫻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這好像……是你擅長的？」

王建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看窗外那片廢墟，又看了看櫃檯上那台公用的舊筆記型電腦。一種荒謬的宿命感湧上心頭。

「……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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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王建坐在那台運行緩慢的電腦前，打開了那個該死又熟悉的PowerPoint。

他熟練地調整字體，插入圖表。旁邊，糖糖在耳邊尖叫，阿姨在對著螢幕貼符咒防輻射，皇上在指點江山。

「要把『跨性別友善』寫進去！」芭芭拉指指點點。「要加上『菸草補貼條款』！」老菸槍咳著嗽說。

王建一邊麻木地敲著鍵盤，輸入著諸如「賦能」、「顆粒度對齊」、「底層邏輯」這些鬼話，一邊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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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世界已經毀滅了。人類文明崩塌了。但他居然還在這裡，為了修一條破路，在做PPT。

「王建君，你好厲害喔！」櫻子在旁邊崇拜地看著他，「你的排版好專業！這就是大公司的實力嗎？」

「哈……哈哈……」王建停下了手，看著螢幕上那個精美的「SWOT分析圖」，開始乾笑。

「櫻子。」

「嗯？」

「我他媽的這到底是哪門子的世界末日？」

王建氣憤地指著螢幕，終於爆發了：「末日之前，我每天在辦公室趕報告、被老闆罵、修別人的爛攤子。」

「現在世界末日了，我還是在這裡趕報告、被這群神經病指指點點、修他們的爛攤子！？」

他憤怒地敲下了最後一個Enter鍵，力道大得差點把鍵盤敲碎。

「這世界根本沒變！只是換了個地方加班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不忘初心』？」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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