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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靜謐無聲，淡綠的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路上，他們輕聲說笑，靴底踏過沉睡的港道石板。

明明夜色已深，卻覺得通往黛菲娜行宮的路，短得不可思議。

抵達門前，阿奎亞向衛兵表明了身份。出乎意料地，僅經過簡單的查驗便放行了。

那異常的鬆散，與其說是信任，更像是敞開著門，靜候某人的到來。

士兵們的目光藏不住好奇，在陰影中偷偷打量著這對宛如稍早會議主角的男女。

露姬兒淺淺地笑了笑，指尖卻不安地絞著衣襬。

她很清楚，這是阿奎亞必須獨自完成的告別。

阿奎亞低下頭，輕吻了她的額角。掌心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彷彿要抹去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不安。

兩人在月下默契地對視，直到目送露姬兒的背影融入夜色。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回過身，隻身踏入了那座靜默無聲的行宮深處。

寢室一隅，薄紗般的窗帷隨微涼的夜風飄起。

邊桌上，一張空白的信箋隨著風勢輕顫，像是在無聲地索求著什麼。

她本不該有任何期待的。

早在那個離別的黃昏，當他輕聲說出「我不會寫信給妳」時，黛菲娜就已經知道，那將是個沒有回音的約定。

但她卻固執地等了好久。

一封信也好。

一句話也好。

哪怕是隻字片語，她都能心甘情願地結束這場獨角戲。

卻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佇立在阿奎亞身邊，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雪白的長髮、被太陽親吻過的肌膚、還有那雙透綠的眼眸。

黛菲娜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的指尖。

與那女孩滿溢而出的生命力相比，簡直像具行屍走肉。

阿奎亞……想必也是被那暖陽般的笑靨給救贖了吧？

她輕聲嘆息，梳開盤了一整天的長髮，手指無意識地編織著髮梢。

「竟然說是『妻子』……」想起那女孩青澀緊張的護食模樣，她不禁失笑出聲。

碰。

手中的木梳，重重地按上了梳妝臺。

那是她窮盡一生，都沒能說出口的字。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她緊緊咬住下唇，直到滲出了血腥味，才驚覺自己心裡竟藏著如此醜惡的妒火。

她掩著微熱的雙眼，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呢喃，聲音細微得像是在夢囈：

叩、叩。

兩聲木板的清響，將她從絕望的泥潭裡硬生生拖回了現實。

「太子妃殿下？」侍者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阿奎亞？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驚訝，還是其實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

想不到，阿奎亞竟真的敲開了那扇為他悄悄微敞的大門。

慌亂地抹去臉上的淚痕，黛菲娜在鏡中確認妝容無瑕。

「請他進來。」她走向門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端莊，

遣退了門僕與侍衛，黛菲娜整了整裙襬，抬起頭，露出一個恬淡無波的笑。

那是她花了一輩子，才練就的微笑。

門扉輕啟。

阿奎亞的身影逆著走廊盡頭微弱的燭光，映入她的眼底。

精瘦而挺拔，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帶著少年初成的孤傲與堅定。

他的氣質變了，比記憶中的更加清冽，也更加……遙遠。

黛菲娜心中微微一緊，卻只是眨了眨眼，將那一點動搖深埋心底。

生疏的問候，換來了反射性的僵硬回答。

好熟悉的感覺。就連那份笨拙，都如此惹人憐愛。

「你那小姑娘呢？」她的語調裡，刻意藏了一絲易於察覺的調侃：

「露姬兒。」阿奎亞的語氣帶著些許愧疚，瞥開了視線，

「自己談談……？」黛菲娜異於常人的敏銳，瞬間捕捉到了他話中藏著的信息，

阿奎亞沒作聲，只是將那封還未交出的信背在身後，沈重地點了點頭。

那本是，只屬於兩人的共犯記憶。

「那，她是怎麼想的？」灰色的眼眸一轉，直射向阿奎亞靈魂深處。

「這……」他語塞，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攻得不知所措。

黛菲娜輕輕笑了。柔和而淺淡，像冬日午後微微融化的霜雪。

她笑得雙肩輕顫。什麼太子妃、什麼妻子，在這個房間裡，現在、就只有

阿奎亞與黛菲娜。

她細細嚐著轉瞬即逝的夢幻，回味著還未摻入苦澀的甜，

任那糖在舌間逐漸化去，卻怎麼也捨不得一口咬碎。

然後，嚥下。那些無法回頭的過往，終究成了一抹無聲的苦笑。

阿奎亞垂下眼眸，握緊了身後那封信箋。

開敞的落地窗旁，薄紗般的窗帷依然隨微涼的夜風飄起，

然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