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人員將杯盤收去，熱鬧漸歇。​​​​​​​

「小哥，」主持遊戲的喬尼，滿臉難以置信，「您到底，是什麼人物？」

阿奎亞淡然一笑。

這回合，他扮演的殺手「龍咒者」三下五除二，便暗中將遊戲中所有關鍵角色一一剷除。

那個看似書呆子的少年，眼底閃過一抹寒光，像個老練的政治家。

阿奎亞的語氣平靜，卻讓希德心頭微震。

他見過太多聰明銳利的年輕人，被送進異端審判廳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水手們哈哈大笑。原本對這紈絝子弟沒甚好感，如今也被他的手段折服。

看來，「學者考察」的身份不假——在此之前，大伙還以為是哪個犯了事的少爺，落魄出逃。

「敬勝利者！」有人高舉酒杯，歡呼聲此起彼落，連酒氣都在空氣裡翻騰。

正鬧得熱烈，醉眼惺忪的喬尼忽然一把摟住阿奎亞的脖子，高聲嚷道：

話音未落，他粗魯地撩起阿奎亞的額髮，像在擺攤展示貨物般，高喊：

阿奎亞哪受過這般對待？圓睜著雙眼，對水手的粗野不敢置信。

正想抱怨，眼前的異國少女竟真像是對他起了一絲興趣，游魚般划到了他的面前。

露姬兒端詳著他的臉，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被架著的阿奎亞無處可逃，只能任由耳根隨著她的注視發燙。

「嗯——」終於，她像是確認了什麼，對著阿奎亞瞇眼一笑：

仍被喬尼摟著的阿奎亞不由自主地回應了她的招呼，滑稽的場面引來了一陣哄堂大笑：

眾人起鬨著，笑鬧起來。從未習慣這種氣氛阿奎亞不禁窘迫地起了一絲嗔意。

他冷聲低喝。聲音不響，卻有莫名的威壓穿透了在場的所有船員。

首當其衝的喬尼立刻鬆開了胳臂，雙手微舉。

「這根本算不上玩笑，」阿奎亞理了理微亂的衣領，在油氣燈下仰起了臉。

希德眉間一顫。

殖民之初為了保護森住民女性不受掠奪而設的鐵律，對阿奎亞來說。

那是對弱者理所當然的保護。

但在這群把露姬兒當孫女看的老水手耳中，這句話聽來更像——

異國少女眼中閃過一絲冷漠。

「真巧呢。」她依然帶著從容的微笑，站起了身，語氣淡淡：

語畢，她一個翻身，轉眼身形已閃出艙外。

眾人一陣愕然。

希德默不作聲，靜靜地等著那句話發酵。

他很想知道，當這個精密的政治機器突然被投入市井，究竟會如何運作。

「你這傢伙！」喬尼抓起了阿奎亞的衣領，

那是一艘往返銀月、赤月與綠月航線的定期貨船。

殖民者對森住民壓迫的歷史，船員們再清楚不過。

阿奎亞解釋得理所當然，卻沒有人聽得進去。

一旁冷眼旁觀的大副，終於插手了爭執：

「可是副長……」喬尼還想埋怨，卻仍在命令下鬆了手。

大副點起了煙斗。明滅的斗火中，他輕輕吸了口氣。

阿奎亞沒回話。大副直呼起他的名字，使他燃起了一絲警覺。

作為船隻的管理者，他苦笑著留下忠告：

他一把拖走還想發難的喬尼，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他用上了敬稱。語氣刻意，像是透露他對阿奎亞的身份有所了解。

喬尼仍然罵罵咧咧，不服氣地指著他唸叨。

難如登天。

阿奎亞有苦說不出。

廚子嘴裡輕巧的一句話，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他垂下眼，無奈地翻著總是緊抱著的素描本。

他喃喃低語，卻不是對著自己。

把精密的機械扔進泥裡，下場就是這樣嗎？希德啜了口萊姆酒，笑著搖了搖頭。

＊＊＊

那一夜，他失眠了。

港町應該又起霧了吧？每到這個季節，夜晚一降溫，霧就籠罩整座城市。

父親留下的書庫……會有人打理。

他不確定什麼時候才會回去，只希望那些記憶能原封不動地留在老宅中，等他。

他靠向窗邊，翻開素描本，卻只看見孩童般的塗鴉。

她總笑阿奎亞畫得拙劣。想起那笑容，不禁心口一陣刺痛。

阿奎亞喃喃唸起那個名字。只恨記憶太清晰，讓那些本該沉澱的苦楚每次回憶都鮮活如初。

她的聲音似乎仍在耳畔。他強迫自己靜下，傾聽。

船帆、船體……還有……一段憂鬱的旋律。隱隱約約。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樂器，像蟲鳴般，清澈無瑕。旋律時高時低，如少女獨舞，盡情沉溺在自己的寂寞中。

幾乎是被那旋律牽引著跳下床，阿奎亞循著聲音走向甲板。

船艙中，只有遠方微弱的月光照亮出口。他摸索著前行，好不容易推開通往甲板的門。

「喀恰」一聲。

涼風灌入，一頭金髮被吹散。衣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帆聲與風聲交織著拍打耳膜。

船的另一頭，那女孩坐在船首欄杆上，依舊吹奏那奇妙樂曲。

就在他踏上甲板的瞬間，旋律進入高潮，隨後猛然一轉——

船撞進濃厚雲層，整艘船失控上仰。風聲化為尖嘯，水氣迎面撲來，逼得他舉臂遮擋。

朦朧中，少女站起身，與船成為了一體，劃破雲霧。雲絲纏繞著她的白髮，在風中如絲線亂舞。

直到，下一波雲襲將她吞沒，他也被迫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