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原罪II：災厄之子 - Chapter 13. 薇拉馮德男爵（下）～皇后的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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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溫馨的餐敘。

餐後，兩人在灑滿月光的陽臺上，聊了一夜。

阿奎亞分享了在學院裡的一切。

從希德老師如何吹毛求疵，到強迫他幫忙研究的奇怪教授罕米爾，都讓黛菲娜聽得津津有味。

有時還笑得擠出了眼淚。

「就是那個二十歲就一頭白髮的赤月人嘛！」

「對，就是他。我從沒見過那麼凌亂的人。」

「一定受不了的，你這種桌上的筆都要擺正的人。」

她輕聲笑著，像串銀鈴，讓阿奎亞陶醉。

在兩人的對談中，他發現自己在書信中提及的一切，黛菲娜全都記得。

這不禁使他心中竊喜。

兩個人暢聊著未來，也談起了身在軍校的雷納德。

「等他回來，把爵位還給他，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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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亞開心得像個孩子，眼神閃爍著向往的光芒。

「我想去很多地方，綠月、赤月……我想親眼看看雲海外的世界！」

「喔……」

出乎意料地，黛菲娜只是輕應了一聲，低下了視線。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一記耳光，彷彿將他的雀躍捏進了手心。

阿奎亞愣了愣，看著她垂頭，指尖緊攥著裙擺，微微發顫。

「黛菲娜？」他試探地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安。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似乎連開口的力氣都失去了。

月光灑落，映在她蒼白的側臉上，將她的神色照得更清晰。

這是他第一次，在那個無懈可擊的黛菲娜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

「你想……離開這個家了？」

良久，黛菲娜才開口，聲音冷淡而微顫，像是用盡全力才將那份崩潰隱藏起來。

她抬起頭，灰色的眼瞳冷若冰霜。

恍若回到了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無瑕卻無情的瓷娃娃皇后。

「不、我只是……」感受到了她刻意拉開的距離，阿奎亞也支吾了起來。

「我在想，做個探險家或許不錯……」

「探險家……那多危險！」

「不是妳讓我去做探險家的嗎？」阿奎亞滿臉的疑惑。

「那是……！」黛菲娜一時語塞。

那的確，是她親口向他保證過的，還曾經為此打起聯姻豪族的算盤。

但不知為何，她竟對當時的自己氣惱了起來。

「你應該留下來，輔佐雷納德。」她試著，找出最不容辯駁的解答。

「依他的個性一定會留在軍隊，實際上封地的管理者，終究是你。」

「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這裡？」

見過世界的阿奎亞，已經不是莊園這個鳥籠能束得住的靈魂。

他低聲抗議著：「當初母親召我回來說的可是……」

「跟我一起被關在這裡，你就那麼不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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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還未落下，那冷靜如冰的皇后，歇斯底里地將那句不該說出口的話喊了出來。

她緊握的雙手仍在顫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後悔。

阿奎亞愣住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黛菲娜，一時竟使他手足無措。

離開家，就是離開黛菲娜。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對阿奎亞來說，有些事情，現在他仍沒有勇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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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現在嗎？要現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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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扎著、猶疑著，卻不曉得自己現在在黛菲娜的眼裡是甚麼模樣。

已漸漸褪去少年樣的他，那雙碧藍的眼睛依舊清澈，一如那個黃昏，呆望著港口的阿奎亞。

那個為了延續家族地位，被當成棋子擺布的「私生子」。

「是因為我嗎？是我……奪走了你的自由嗎？」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他的守護者。卻從未想過，那是否也是籠欄的一部份。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向你道歉。」

那個高傲，堅強的黛菲娜，仍然固執地噙著淚水，不允許任何一滴滑落：

「但是不要輕易說離開。」

不只是為了領地，也是為了黛菲娜。

「不是那樣的。」阿奎亞急忙解釋。

「那阿奎亞，你討厭我嗎？」

「怎麼可能？」

「可是我討厭你。」

阿奎亞怔住了。

「討厭你的存在刺痛著母親、討厭你一副不曾活在這世上的態度、討厭你總是馬上就學會所有事情……」

曾經，黛菲娜將對母親的心疼，轉為了對阿奎亞的厭惡，但是……

「討厭你這個囂張的小鬼頭。」

她笑了。她自己也不記得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再也無法討厭阿奎亞。

阿奎亞有些不服氣，卻看到她眼裡微泛的淚光。

「其實啊，我比誰都清楚……」她仰頭向月，不敢為淚滴留下崩滑的角度：

「比起阿奎亞，我才是這個家族的異物。」

「哪怕是一滴薇拉馮德家的血統都沒有，也不是誰的妻子……」

她語氣逐漸高昂，音聲朗朗，卻是她不曾示人的軟弱。

「明明是個局外人，卻恬不知恥地佔著家族領導人位置。」

「明明你才是繼承人，我卻一直……恣意地擺弄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激烈，幾乎已經是哭喊，淚珠成串跌落。

「但是你完全不反抗。那份體貼，讓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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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那麼一天，他的體貼終將拂袖而去。

高傲的皇后，終於在國王面前低下了頭。

她掩著面，顫抖的指尖，仍不允許他看到那些思緒滑落。

而阿奎亞，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

就像她迎接自己歸來時，那樣的不得體。

她先是一乍，隨後鬆開了力氣，偎進了他的懷裡。

「我最討厭你了。」

他沒有作聲。

「對不起……」皇后懊悔地低泣。懊悔她曾經恨過阿奎亞，也懊悔自己奪走了他的自由。

「對不起……阿奎亞……」

她低聲的啜泣，迴蕩空氣裡，也直刺進了阿奎亞的胸膛。

已經，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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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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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臉埋進了她的髮，阿奎亞在那熟悉的氣味裡，卸下了所有心防。

「在這個家裡，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傭人也好，賓客也好，每個人都對我畢恭畢敬。喊著我男爵、稱我為領主。」

他將雙臂收得更緊，而黛菲娜，只是伏在的他胸前，靜靜地聽著。

「我知道，對他們來說，我就是個私生子。但是只有妳，」

他低頭，一雙藍與她的灰相互凝視。

「完全不掩飾，真的當我是一個外來者。對我嚴厲，對我教育。」

「說來諷刺。那樣的黛菲娜，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只有妳。如果沒有妳的話，」他閉上眼，輕輕地將自己的前額，靠上她的。

「這個地方我根本待不下去。」

靜夜裡，只有夜風穿過窗簾時的翩響，迴蕩空氣裡。

「……那雷納德呢？」

「還有雷納德。」他無奈地，對著他存在的理由展顏。

兩人相視而笑，在那個灑滿月光的陽台上，同病相憐的人，第一次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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