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任何一個刀匠能淬出來的光芒。蒼銀色的刀鋒連結著另一個世界，不是鋼鐵的冷冽，而是——

如天河般璀燦的無數星光。

神話在眼前一閃，傭兵隊長甚至沒能感覺到刀刃衝突的瞬間，手中的精鋼厚刃便被無聲斬斷。

直到斷刃落地，才發出了第一聲響。

那不是人智所能理解的東西。他隱隱想起，東方戰報裡曾提過的神兵。

隊員負傷，母艦也傳來了撤退信號，而眼前——

是不可名狀的強敵。

他聽出了撤退信號的暗義。

——帝國海軍來了。那是此刻最不該正面交鋒的對手。

冒著風險在這片空域攔截目標時，他就已為全身而退，劃下了清晰的界限。

那是傭兵的鐵則。

目標已確認，連入港時間都已掌握，現下無需糾纏。

六名大漢，隨著一聲號令，退潮般消失在船艙。強撐著的露姬兒，也終於像斷線木偶般，失去了意識。

而那把太刀，不知何時已回到了鞘中——沒人看清它何時歸鞘，彷彿它從未出鞘過。

阿奎亞扶住了她癱軟的身子。

呼吸平順，沒有外傷，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暈了過去。

確認了露姬兒無礙，阿奎亞拾起了跌落在地的太刀。

他認得這神兵。那是本應收藏於王立博物館的戰利品。

阿奎亞喊出了，那只有少數研究者才知曉的真名。

那是東方古國的至寶，傳說中連因果都能斬斷的涅槃之劍。

去年在極東戰區繳獲此物時，帝國還大張旗鼓地宣揚著東方的殞落，更將那寶物陳列在博物館，供人參覽。

而那博物館長，正是因痛斥高壓殖民政策而被下放的希德。

阿奎亞質問著一路隱瞞的希德。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奎亞無意爭辯政治，但他卻沒聽明白希德所謂「我們」是指何人。

希德的眼神輕輕落在阿奎亞手中的太刀，語氣緩緩：

「這些我都知道，但那也只是神話語言吧？」阿奎亞打斷了希德，已不再是那恭順的學生模樣：

希德緊閉雙眼，想解釋，卻又不能說得太明。

他的隱瞞，讓阿奎亞無法諒解。

扶著毫髮無傷，卻仍昏迷不醒的露姬兒，他沉思片刻，略帶戒備地問向希德：

他不解，一輩子高潔如聖人的老師，怎會惹出這等禍事。

阿奎亞知道他所言不假，但凝視中仍滿溢出驚愕。

希德嘆了口氣。

希德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凝視著門生湛藍的眼瞳，像是有著難言之隱，卻又尋求著他的諒解。

「我必需將祂封印。」良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句話。

沒全盤托出，但他不擅說謊。至少這一點阿奎亞是確信的

大空洞。綠月神話中，人類不斷探尋的禁忌起源，也是太古對龍戰爭的主戰場。

憑著那個地方特殊的「天險」，將刀封存於彼處，合情合理。但是，

希德苦笑，仍然在揭露真相的邊緣，暗示著阿奎亞：

阿奎亞一愣，低頭看著地上的涅槃之刃。

——不是祂像刀，而是刀像祂。錯亂的邏輯，在腦海裡翻騰。

希德語重心長，像是知道自己不該再多說：

阿奎亞還想再追問，懷中的露姬兒卻在此時呻吟了起來。

「唔……」露姬兒緩緩睜開眼，眼神迷濛，像是剛從深淵浮起，神志仍未完全回籠。

「露姬兒！」阿奎亞顧不得禮節，雙手緊緊扶住她的肩。

像是剛剛從某個陌生的地方回神過來，露姬兒眨了眨眼，茫然地四處張望。

聲音中帶著驚喜與不確定。

阿奎亞輕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

「因為帝國巡防艦跟上來了。」船艙盡頭，剛剛掙脫綁縛的大副走向了三人。

「巡防艦？」阿奎亞向他確認，這表示——

——是他的部隊。他會在那裡嗎？

阿奎亞緊握著太刀，看著漸漸陌生的希德。

他的身世與經歷，使他不由得懷疑起恩師，當初邀自己出行，是否只是想要一個擋箭牌？

這推測不合理，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發芽。

面對希德，阿奎亞板起了另一張面孔，領主般低令：

「知道了。」希德沒有反抗，只是淡然地服從。

阿奎亞低喝，希德識趣地閉上了嘴。

看著關係劇變的二人，露姬兒只覺得腦袋暈暈的，難以細想。

唯一記得的是，當她拔出那把刀時，好像……作了一場很長，很遙遠的夢。

至少這一點，她與希德同感。

銀光仍在鞘中，流淌著星河的鼓動。

而這，或許正是，命運最初的溢漏。

＊＊＊

同一時間，綠月大陸。

帝國殖民地北丘頂，青年若有所思地，眺望著港町繁華的燈火。

綠月的大地，本應是無盡的樹海與山巒溪谷的層疊。

而如今，殖民地堡壘圍起了港都，那些靜夜裡的蟲鳴流水，都被市儈的喧囂取代。

他深深嘆息。

殖民地擴張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他身後的森住民保留區，卻一直在縮小。

現代工業的命脈——蒸氣輪機，像只不知滿足的巨獸，貪婪地吞噬著故鄉的樹海。

這是帝國殖民綠月的第四十個年頭。

森住民輸掉了戰爭，失去了驕傲，被拔去了獠牙。

侵略者帶來了文明開化，帶走的，卻更多。

夜空的雲朵散開，照亮了他的容顏。

那是與露姬兒一樣的褐色肌膚，以及雪白的髮。明明是森住民的面孔，卻一身帝國官僚的深藍制服。

背後一道身影，踏著無聲的腳步登上了丘頂。這不是他第一次在這裡找到他。

「正好相反。這地方可怕得很。」他沒有回頭，仍然遠眺著文明與故鄉的交界：

「是嗎。」那男子叉起腰，漫不經心地隨著他的視線掃向殖民地的燈火。

「我們赤月……也被帝國佔去了一塊租借地。不過，」他舒了口氣：

黝膚銀髮的青年，眼中閃過了一絲欣羨與淒涼。

那是森住民沒機會選擇的一條路。

他緊緊閉起了雙眼。

「那就足夠了。」他寬心地笑了，在夜色裡緩緩站起了身。

「你就這麼確定？」赤月的傭兵對他眼中的確信泛起了好奇。

他沒有回答，只是仰頭，望向那一輪碧綠的「阿卡西克之眼」。

然後，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