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姬兒倒下瞬間，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戰龍撲面而來的爪牙。

耳鳴撕裂了意識，她艱難地抬頭，模糊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滿身是血的阿奎亞，提起那柄他曾經無論如何都不願觸碰的神兵，一劍刺穿了惡龍的頸骨。

但那還不夠。

利爪仍在空中揮舞，山嵐般撕裂他的肌膚。

他踏前一步，橫刀一拉，終讓戰龍身首分離。墨黑的血潮沖天而起，如暴雨灑向了阿奎亞。

靈魂燃燒的撕扯逼得他納刀入鞘，卻不敢放下一絲警戒，蹣跚護在了露姬兒身旁。

她仍跪地低喘著。沒有外傷，看起來只是透支了體力。

阿奎亞終於鬆了一口氣。此時滿身瘡夷的痛楚，才漸漸刺痛起他的神經。

風暴依然持續。

碎裂的祭壇中心，只剩下兩人與無數的龍屍，還有——

一陣低沉的啼哭。

是莫西拉。

眼前，夕利亞的青年茍活了下來。卻像個嬰孩抱頭蜷縮，不住哭泣。

想起曾藉太刀向「不可解之數」發起挑戰的罕米爾，阿奎亞不禁背脊一涼。

或許，只差一步，自己的旅程早已在赤月終結。

看著化作白紙的罪首，他漸漸在腦中織起思緒的亂線。

那代表他的命令有效。但涅槃之刃又為何仍將他的精神吞噬殆盡？

指令中，有什麼東西無法被明確定義……

阿奎亞瞳孔一縮，望向那些連露姬兒都一視同仁攻擊的龍屍。

原來，是這樣嗎？

大概就連莫西拉自己，都無法定義誰是「敵人」。

他以為自己恨的是侵略者，但其實——

他痛恨的，是這個世界。

阿奎亞心中一凜，那些他與罕米爾研究過的理論與神話，全數湧現。

腦海混沌一片，卻確認了一條模糊的思緒。

連大祭司都無法觀測的未來，那表示

轟——

被終端之王擊落的船體紛紛自山外砸下，轉眼間燃燒的碎片已將整座祭壇照得通紅

沒有時間了。

阿奎亞緊緊握住手中入鞘的神兵，看著眼前毀天滅地的巨神，思緒卻如冰泉般奔騰。

否。一旦失敗，立刻會遭到古神的反擊。

否。無法想像「封印」這個概念的自己，只會被空轉的太刀熔斷意識。

……那麼，只剩最後一個手段。

但是，自己一介凡人，真的有能力支付那「代價」嗎？

他終於不支，單膝跪倒在露姬兒身旁。

「阿奎亞……」露姬兒神色痛苦，輕撫著下腹，幾乎無法動彈，卻仍然掛念著他。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比整個世界都重要。

「皮肉傷而已。」他逞強地笑著，明明這輩子都不曾嘗過這種苦頭。

偌大的祭壇上，只剩遍地的龍屍。

大地的轟鳴依然強烈，終端之王蠢蠢欲動，將束縛祂的光蔓一條一條扯斷，古老的封印再也無力抑止王駕的降臨。

神殿即將崩塌。而留給人類的時間，也不多了。

露姬兒翻身倒下，終於無力再起。她沒再掙扎，只是微微一笑：

她抬手，指尖拂過阿奎亞臉上的龍血，像是替他抹去某種詛咒：

語氣輕得像霧，眼角卻浮著淚光。就像從前一樣，她總是以戲謔遮掩悲傷。

不需要道別，因為直到最後，兩人都沒有分離。

如果這就是終幕，她想，她或許能接受。

但他，早已有了另一個答案。

阿奎亞輕輕握住她的手，引到自己面頰旁，像是告別，也像在請求寬恕。

她一怔，張了張嘴，只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你……」

她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到，只能用那雙碧綠的眼，無聲地懇求他留下。

即使她也明白，什麼都不做的話，他們終究會一同葬身於這場災厄。

——但是。

「不可以！阿奎亞！」她拼盡力氣想站起身，卻又將自己逼得一陣乾嘔。

不管成功與否。

阿奎亞站起了身子，不顧露姬兒的阻攔。

他跨過了群龍的屍身，徑直向祭壇的中心走去。

向著……莫西拉的末路走去。

「但現在，我的全世界，就在我身後，」混亂的氣流中，他回過頭，對露姬兒送出了最溫柔的告別。

祭壇中心，阿奎亞拔刀出鞘——

涅槃乃太刀，像是回應著他的命令，爆發出了前所未見的銀光，一瞬之間竟將空間內的一切染成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