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遠方掀起的沙塵，那是雲潮般的龍襲，一瞬間就將未能進城的難民給湮沒。

這次，拉卡達沒有等待進一步指示，直接躍上鐘塔，敲響了警鐘。

與夕利亞龍騎不同，面對龍，沒有談判的餘地。掙扎、抵抗，然後被毀滅。瞭望所的二人，已然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跟你服役是我的榮幸，兄弟。」保羅向塔上的拉卡達伸出了拳頭。

「噁心死了。」拉卡達笑著，一掌拍掉了他高舉的拳。

兩個人都笑了，不帶一絲淒涼。

「距離兩千，發砲！」測距手保羅在龍群踏入砲擊範圍的前兩秒，立刻向鐘塔發信。

拉卡達毫不遲疑地再次敲響警鐘，隨即，重砲齊鳴。

帶著時間差的砲火精準地落在了龍襲最鋒利之處，稍稍阻擋了龍群的攻勢。

兩人交換了眼神。就是這樣，繼續爭取時間。

與夕利亞龍騎不同，龍群雖龐大，但沒有任何戰術，只會機械式地往高威脅目標衝鋒。

這一點，讓牠們成為城防砲最好的餌食，但是——

那數量，前仆後繼，源源不斷。每一次彈藥的裝填，都讓龍群向前推近七八百碼。僅發了三波砲擊，群龍已兵臨城下。

當初為了對付夕利亞龍騎所部署的破片彈派上了用場。

在龍群身後爆裂的彈體，射出無數鋼片與碎殼，能在不危及城牆結構的情況下有效削減來敵。

遠方奔襲而來的巨獸，也不斷被遠距砲火削減。

總不可能永無止境吧？這些龍，畢竟沒有龍騎兵的戰技，終究會耗盡數量的……我們終將生還。

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

「牠們疊上來了！」守望者的聲音幾近破音。

一頭接一頭，這些體高兩米的巨獸如野性潮流般撲向城牆，踐踏、翻滾、衝撞彼此。

那些還未死透的「龍」在牆角掙扎，後方的追兵毫不猶豫地從牠們身上踐踏而過，整個戰場彷彿被一股沸騰的血肉洪流吞噬。

短短數十秒，一條由屍體堆疊出的斜坡已逼近了城垛的高度。

城防破口，終於出現。

牆上士兵嘶吼著，拼死抵抗，卻根本無法阻止那無機的殺意。一旦與牠們處於同一海拔作戰，人類終究毫無勝算。

龍群，開始突破城防。被識別為高威脅目標的兵士，一瞬間就被那零星的突破殺戮殆盡。

緊接著，就是城內脆弱的居民了。

「拉卡達！」負傷的保羅，視線已被血水模糊，卻仍死守著自己的職責，望向了西北樹海的方向。

那是上一波威脅消失的方向。

「是龍騎……」拉卡達登高一望。遠方的地平線，竟又一次佈滿了那壯盛的軍勢：

比起初見時的戰慄，身為森住民的拉卡達知道

他最後一次敲響警鐘，那聲響不再是驚懼，而是讓人振奮的節奏。

遠方殺聲震天。夕利亞龍騎，衝鋒而來。

城防砲再次仰起射角，靜待進入射程——

砲火，在龍騎身後炸裂，替他們攔下了緊追而至的龍群。

領軍的戰酋獨眼一瞪：

戰酋再次高舉戰矛。這一次，他的大軍無人徬徨。

那一聲砲擊讓他確信：曾經的敵人，如今已毫無保留地視他們為同胞、同族的兄弟。

龍騎入陣。這本就是一支起源於太古對龍戰爭的部隊，屠龍的專家。

夕利亞的衝殺如一道道刃光，每一次接觸都將群龍的軍勢薄薄削掉一層。

但輪舞極為迅速，先是去皮、再是剜肉、然後斷骨。很快城牆邊的群龍，已被削得血肉無存。

殖民地對曾經最兇惡的敵人敞開了城門。

「戰酋大人！」鐘塔上，拉卡達大喊：

「知道了。」戰酋幾道快速的手勢，隨著戰矛一挺，數騎菁英應聲四散，往城內的騷動直奔而去。

「優先撤離女人小孩回本國。不分原籍。」保羅答道。

「有女性在，血脈就不會斷絕。」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種族保存思路。

「那就這樣吧。」這一點點歧異，如今已無關緊要。戰酋昂首回頭，觀察著戰情。

戰酋瞇起眼，看著遠方又一次揚起的沙塵。

夕利亞龍騎之所以所向披靡，不僅僅是靠著強大的軍勢。

而是他們每一騎都清楚，何處是自己應該死去的地方。

他已接受了自己的天命，毅然仰天，讓那一輪碧月映在他老去的單瞳裡。

阿卡西克。若這是月神親自下的裁決，或許族群的覆滅，也是無數因果堆積起來的必然。

對自由的掙扎，終究只是因果遊戲下的幻夢嗎？

他哼笑了一聲。

一生縱橫沙場，命運的批言早已開示他將在戰場殞命。

他沒有絲毫畏懼，唯一沒想到的是，自己竟會死在保護侵略者的戰爭裡。

當帝國民與森住民聯手挺身將自己拒於城外時，或許在他心中，有甚麼已悄然改變。

只是，直到生命盡頭，他才能坦率地接受自己的選擇。

面對命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