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海中的林木，遠沒有想像中密集。

參天巨木築起了這片碧綠的汪洋，彼此也默契地保持了相當的間距。

這讓現代軍隊難以行進，但對機敏的龍而言，如履平地。

龍背上虛弱的阿奎亞，已被那不住的顛簸震得幾乎失去意識。

這是第三天了。

他遍體鱗傷，缺乏睡眠，水袋早已空罄，只剩唇上偶爾凝結的霧珠。

若非樹海白霧彌漫，他早該脫水倒下。

乾裂的唇，仍頑強地唸著她的名字。

神智已漸漸恍惚。只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強打著的精神，讓他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已走向死亡邊緣。

最後，在某個部落的近郊，阿奎亞的身體達到了極限。韁繩一鬆，便被飛馳的龍甩落在布滿青苔的泥濘上。

那龍回過了頭，漫步走回阿奎亞身邊。它的眼裡沒有光，卻有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意志——仿佛在等待一個還未下達的命令。

牠低下頭，像是在掃視著什麼——

一陣低吟後，那條騎乘龍在阿奎亞身邊蜷起了身子，像個關閉了動力的機械，又像是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

艦橋上，雷納德終於在遠方霧白的雲海中，看見了那片綠色的大陸。

岸防傳來的燈號，表示狀況緊急。夕利亞龍騎，即將兵臨城下。

「立刻鳴笛進港，全軍成縱隊，」雷納德果斷拿下指揮權，向著綠色的月發起號令。

「何必這麼麻煩。」艦長席上，軍官對雷納德直接發令頗有微辭。

雷納德看都沒看他一眼，依然背剪著手，像在給那位高級軍官上課。

「騙小孩嗎？」艦長嗤之以鼻。

說明的對象，明顯不是油鹽不入的艦長。

高階軍官畢竟有相當的戰術素養，辯至辭窮的艦長只能瞇起眼故作假寐。

以至於他沒看到自己的艦組員交頭接耳的模樣。

逼近四十節的船速，讓減速進港多花了一點時間。

若非殖民地傳來「狀況解除」的燈號，雷納德已經在考慮是否應先做一波威嚇射擊。

萬幸，夕利亞龍騎已退去。這紙紮的獅子，終究在龍的頸項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鬆了一口氣，但沒讓任何人發現。

「中尉！」傳譯官恭敬地喊著。

「知道了。」生於貴族門第的雷納德顯得泰然自若。即便那上尉傳譯官的軍階比他還大上一級。

這讓他身後的艦長臉色越發難看，不住地捋著那為了展現威嚴而蓄的短鬚。

綠月的叛亂、西梃艦隊的集成、指揮權、三天內從赤月租界趕到殖民地，一件都沒落空。

一砲未發，只是在港口繞圈圈就把人類戰史上最強的陸戰部隊逼退。

連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官，都開始學著那小子語氣說話了。

他久違地咬起了左手食指。那是他偏執發作時的壞習慣。

「涅斯托里歐˙希德里歐斯？」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不……」此次出征，綠月方面應該不會有人知道自己身在西梃艦隊。

隨著記憶喚醒，他猛然回想起阿奎亞老掛在嘴邊的那個老師。雷納德頓感不妙。

莫非阿奎亞人還在綠月，出事了？

那一夜，得知黛菲娜死訊時從腳底涼到脊項的惡寒，又一次來襲。

「馬上讓他登艦，不。」雷納德迅一回身，頭也不回地往艦橋外走去。

樹海裡，一名夕利亞斥侯熟練地駕著龍，穿梭林間。那是他自少年起就一同訓練、一同狩獵的伙伴。

突然，伙伴抬起了頭，像是接收到了什麼信息，向東方深處張望。

他知道，龍敏銳的感官，捕捉到了某種自己尚未察覺的異狀。

他輕提韁繩，龍也按著他的心思，往前方的未知無聲奔去。

這裡是殖民戰爭後，劃定的森住民保留地。

終戰四十年，森林斥侯的任務，只剩下驅逐闖入保留區的外來者。

那是侵略者留給他們的，最後的體面。

不遠處，一條驛站騎乘龍站起了身，像是在迎接著他。

腳邊，伏著一個力竭的青年，衣衫破損、渾身泥濘，整個人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

斥侯警覺地踏前兩步，半蹲查看。

面容模糊，呼吸微弱。裸露的頸側與手背肌膚，在晨霧中依稀泛著白皙，與夕利亞人的深黝膚色大不相同。

「帝國民？」他皺起眉頭，自語道。

是迷途的旅人？還是落單的商販？

他上前端詳，發現阿奎亞已氣若游絲，徘徊在死亡邊緣。

他挑開水壺，從腰袋裡捏了一撮鹽，與水一同灌進了阿奎亞乾渴的唇間。

與騎手連結的龍，理應響應騎乘者的求生意志。

除非，這傢伙有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目標。

他依舊未醒，但總歸是恢復了些血色。

森林斥侯的任務，是驅逐闖入保留區的外來者。

他下了一個方便的結論。從龍背上取下繩索，將阿奎亞牢縛在伙伴的背上。

他撫摸著騎乘龍的頸子，從那沉重的鼻息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走吧。」他跨上了阿奎亞騎來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