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出來投降的嗎？」戰酋一面問，一面計算著城防下一波砲襲的時間。

而他們，卻只是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無聲地回應著。

「很好，那你們就在此殉城吧。」他高舉戰矛，再次向部隊下令。

那如雷的戰陣，並沒有像戰酋預想的那樣再度響起。

身後的部隊，僅是向前踏了兩步，便又遲疑了下來。

「戰酋大人，那是我們的同胞啊……」同盟的前鋒部族長試著跟酋長確認。

戰酋長矛向前一指：

那隊長座下的龍，卻隨著那聲命令，又退了兩步。

龍這種生物，能夠讀懂人心。

就算騎手被命令，若心中抗拒，便無法行動自如地衝向不想傷害的同胞。

從大陸各地聚集而來的龍騎，都是被解放綠月的大義號召而來。

軍勢雖強悍，但失去了目標的大軍，此時已成烏合之眾。

現在整個部隊都在城防火網的籠罩之下，若非要塞遲遲未完成彈藥裝填，現在此地早已砲火四濺。

失去了速度的夕利亞龍騎，馬上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不能再拖，要在裝填完成前排除障礙。

戰酋一聲怒喝，戰龍一躍而起，往人群的方向衝殺而去。

一聲巨響，從他頭頂掠過。鋼製的彈頭，沉沉地在他身後濺起了一陣煙塵。

那是一枚七十五毫米高爆彈，一旦炸裂，十呎之內的騎手即使沒被碎片所傷，也將五內俱裂。

但那移除了引信的榴彈，只是靜靜地嵌在大地，直到塵埃落定，都沒再發出聲響。

原來高爆彈裝填早就已經完成了？為何沒有對我們開砲？

戰酋輕掠韁繩，側身瞪向了阻擋大軍的人群。

「戰酋大人，我們無意與您開戰。」人群中，一名年邁的學者站了出來。

「放屁！」戰酋挺著槍，指著年紀與自己相彷的希德。

「不是的！」一名夕利亞女子，向她的同胞喊道：

「誰給你權力決定我家在哪的？」夕利亞的女子，向來不讓鬚眉。

城牆邊的人民，也被她喚起了勇氣，向眼前惡夢般的大軍怒吼著。

「你們是被豢養慣了，變得跟家畜一樣了嗎？」戰酋怒斥，吼出了他們所有人背後逼近的另一個威脅。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也會站在一起。」希德微微望向左右人群，在他們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我們不談條件，只講律法。」希德對峙著那精壯的老人，眼裡不帶一絲懼色。

希德很清楚，那個薩梅爾的暴君，不是昏君。

「戰酋大人！」前鋒隊長攔住了他，眼角上抬，示意著他。

裝填完畢的要塞火網，已照準了聚於一處的夕利亞龍騎全軍。

打從一開始，那些沒命中的砲彈、毫無抵抗的開城、出城阻擋的領民，都是為了誘使龍騎齊聚一處。

每一步都可以是佯攻，每一步都可以是殺著。在心理與戰術上，都被對方奪了先機。

已經數十年沒有打過大規模戰役的夕利亞龍騎，終究被現代化的武器與戰術止住了腳步。

「……撤回北丘。」短暫的思考後，戰酋作出了最合理的判斷。

烏壓壓的龍騎兵，轉眼間就退回了射程之外的北丘頂。

以他的統馭力，要在帝國戰艦抵達前完成二次佈署絕非難事。

除非……

遠方，一陣汽笛長鳴，宣告著軍艦即將入港。

依照莫西拉的情報，帝國海軍就算毫不遲疑，從中央發令到兵鋒觸岸也至少要七日的時間。

是疑兵？是莫西拉打從一開始就通敵？

亦或是……

帝國海軍，有個不得了的將領。

戰機已失。

遠方陸續湧入的船影與此起彼落的進港警鐘，表明了那並非虛張聲勢的游散疑兵。同時也代表著

——夕利亞龍騎已失去了戰場的絕對統治力。

＊＊＊

大空洞的祭壇深處，莫西拉坐在階梯的最上層。

涅槃乃太刀，就橫跨在他的膝上，而他只是靜默地，俯視腳下壯闊的遺跡。

——那過於龐大，不可能是人力以完成的神跡。

他拔出短刀，毅然削去了因為侵略者喜好而留起的長髮。

天命將至。像是掙脫了最後的枷鎖，他卸去所有偽裝。

宛如即將君臨的新王。冷酷、沉著、睥睨一切。

時間還未到。

他在等著應該出現在那幅畫裡的那個人，為他宿命的畫布，抹上最後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