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原罪II：災厄之子 - Chapter 2. 破曉晨星（下）～命運之外的相遇～

Chapter 2. 破曉晨星（下）～命運之外的相遇～

風聲抽離，世界重歸寧靜。再睜眼時，星光與月色已鋪展無垠夜空。

他抹去臉上水珠，抬頭尋找那道身影——

她仍站在船首，也在擦臉。

只是……

眼前拉起裙襬擦臉的少女，讓他不知道該把眼睛擺哪裡。

他悄悄退了幾步，打算逃離。

「這就回去了？」但他已落入她的狩獵圈。

「抱歉，我無意偷看……」

「偷看？啊這個啊？」

她低頭輕拉起裙襬，瞧著上邊的花紋，完全沒發現自己那舉動讓他無所適從。

「我先回房……」口才不俗的他，竟咬了好幾次舌才擠出這句話，滿心只想扭頭就走。

「喂！你不是要到綠月考察嗎？」

她微微笑著，聲音柔和迷人，使那本應刺耳的話語聽來更像是真摯的勸告：

「這點事就落荒而逃，可沒法在樹海生存喔？」

阿奎亞離去的腳步停住了。背對著少女的他，微微回過了頭，低聲道：

「……都殖民開化四十年了，樹海裡也有商道可走，早就沒有以前那麼兇險。」

那只是倔強的強辯。阿奎亞話說完，才發覺自己彆扭得難看。

不是已經打算向她道歉了嗎？怎麼事到臨頭，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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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低頭。那也是，她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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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該如何收拾，卻沒想到身後的少女，無意反駁。

「也是呢，殖民地的港町和市集，跟你們銀月的薇拉馮德幾乎一模一樣。」

她輕輕躍下船首圍欄，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像是一縷影子。

「聽說，連電氣路燈都有了。」

「一模一樣？」阿奎亞愣了下。

那也是，殖民地的宿命吧。

「嗯，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走向他，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跑那麼大老遠，你一定會很失望的。」

「怎麼會？」阿奎亞笑意輕揚，抬頭望著夜空中遙遠的銀月：

「綠月大陸……那可是太古歷史的寶庫啊。」

「綠月嗎？為什麼？」露姬兒歪了歪頭，「其他大陸不行嗎？」

「六個方舟大陸裡，只有綠月一直保持著部落文明，沒有強大的統一政權。」

夜風裡，他清秀的雙眼閃著異樣的光：

「也就是說，歷史被篡改的可能，少了很多。」

「喔……」她輕輕甩了下長長的辮子，仍然不懂為何阿奎亞對綠月如此執著：

「咱們綠月也沒那麼多嚴謹的『歷史』，大多是神話跟傳說。」

「就是神話跟傳說。」

阿奎亞微微一笑，走向甲板圍欄。露姬兒直覺地跟了過去。

「妳有沒有想過，船底下，到底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她探出半個身子，只見腳下一片漆黑的雲海，深不見底，像是延伸到世界盡頭。

「大雲海呀。」

阿奎亞點了點頭。

「妳們綠月，怎麼說大雲海的起源？」

「嗯——說起來挺誇張。」她想了想，碧綠的雙眼微微揚起：

「漆黑的洪水吞沒了世界。乘著方舟的人們，延續火種……」

阿奎亞眼神一亮。

「果然一樣。」

「一樣？」露姬兒愣了愣。

「不只是綠月。」阿奎亞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目光灼灼：

「六個大陸彼此相隔萬里，但所有的神話起源，都是那場『大洪水』。」

「欸？」

少女眨了眨眼，原本只當隨口閒聊，這下卻真被勾起了興趣：

「可是在大航海時代之前——」

「沒錯，」阿奎亞連禮節都顧不上，興奮地打斷了她：

「各大陸近一百多年才認知到彼此的存在，根本不可能流傳一樣的傳說。這表示那些虛無飄渺的『神話』……」

六塊拼圖的殘片，在萬里之外拼合成相同的圖案。

「可能是一段等待破譯的『歷史』。」

說到激動處，阿奎亞兩眼放光，稚子般的笑靨爬上了嘴角。

露姬兒歪過頭，端詳著他悸動難耐的面龐，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你也有這種表情呀？」

靠上了圍欄，她輕托著臉頰，笑意裡帶著一絲促挾。

——還以為只是個討厭的傢伙呢。

她輕聲笑著。阿奎亞不明白她的笑，卻被那笑容迷得一時間說不上話。

直到兩人眼神對上，他才撇過頭，將視線投回了無垠的雲海。

「那妳呢？」或許是想轉移話題，又或許，已經對少女萌生了些許興趣：

「為什麼出海？」

露姬兒的笑容漸漸歇了下來。輕輕趴在欄上，若有所思地望著雲海。

那沉默，讓阿奎亞幾乎以為自己問錯了話。正當他尋思之際，月光下的少女終於幽幽開口。

「你知道，我們綠月盛產什麼人嗎？」

私奴、舞妓、角鬥士。

阿奎亞念頭閃過，但沒說出口。

「是預言者。」

對了。還有預言者。

「我是夕利亞人。每個在夕利亞出生的孩子，大祭司都會為他們贈上預言。」

她抬起頭，望向已落在船尾的銀色月亮，語氣裡捎了些無奈。

「預言不知何時會到來，但是必然會成真。」

「這樣……」

阿奎亞語氣冷了下來。他不信預言，因為在他的經驗裡，港町的預言家全是騙子。

露姬兒輕瞥了他一眼。她知道，這個銀月的少年根本不懂。

——夕利亞大祭司的預言，那是必至的未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出海……只是想看看，」她懶懶地笑著，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

「看看命運，是否存在其他可能。」

露姬兒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隱在雲海深處的暗潮。

阿奎亞靜靜望著她，心裡翻湧著許多話，卻沒能成聲。

清麗的臉龐之下，是命運的挑戰者。那不屈的身姿，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自己曾經的模樣。

「……所以，妳才選擇離開家鄉？」

那句話，究竟是問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

「嗯。」她埋首雙臂，不願讓他看見那一瞬的脆弱。

「我不想就這麼乾等著，直到預言成真。哪怕最後的答案還是一樣，至少……我想自己去確認。」

她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不是說歷史也會被人竄改嗎？那命運呢？」

「會不會，也能被騙過一次？」

晚風驟起。月光下，少女銀白的髮絲，在漆黑的畫布中隨風飄揚。

那景色比阿奎亞所見過的任何一幅畫都動人。

他捨不得眨眼，像是要將那畫面，永遠烙印在心底。

少女回過頭，阿奎亞卻還沒從那沉醉中自拔。

看著他雙唇微啟，兩目圓睜的呆愣模樣，露姬兒皺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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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有那麼無聊嗎？」

被她這麼一問，阿奎亞才從恍惚中驚醒。

「不，怎麼會……」

他回望著少女，那個與自己一樣，挺身對抗命運的身影。

他雙唇緊抿，沉默了半晌，低聲道向那人吐露了敬意，與歉意：

「我想跟妳道歉。」

少女愣住了，沒料到他會主動開口。

「我早些說的那些話……並沒有那個意思。」

露姬兒低下眼，嘴角勉強勾起一抹苦笑。

「我習慣了啦。雖然帝國早就禁止蓄奴，但你們的視線，總還是高高在上的吧？」

阿奎亞搖頭，藍眸在月色下清澈得近乎固執。

「我從來沒用那樣的眼光看妳。」

少女抬起頭，碧綠的眼睛直直望向他，帶著些許調皮的挑釁。

「那，你是用什麼眼光在看我？」

然而少年沒有閃躲，堅定的目光裡不帶一絲輕挑：

「很美。」

他吐出的字句簡短，卻是發自內心的讚歎。

「從各種意義上而言，都是。」

不是那清麗的容貌，而是挑戰命運的身姿。在他這個失敗者的眼中，就是絕美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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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一瞬凝住。

露姬兒的心跳猛地一頓，臉上閃過了從未有過的慌亂。

一向率直無懼的她，卻在這一刻紅了耳尖，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垂落的髮辮。

「你、你啊……」她輕咳一聲，故作不在意地別過臉：

「很會哄女孩子開心嘛。」

見她這般反應，阿奎亞才驚覺自己好像沒頭沒腦說了什麼，緊接著雙頰一陣潮紅。

沉默在甲板上蔓延，唯有船帆拍擊雲風的聲響。

露姬兒忍了片刻，終於低聲問道：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一怔，隨即伸手撥開了額前被風吹亂的金髮。

「阿奎亞。」

他直視著她，報上了無法對陌生人輕易吐露的真名。

「哼嗯——阿、奎、亞？」

她繞著阿奎亞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嫣然一笑：

「嗯！你看起來還蠻像阿奎亞的嘛！」

「什麼跟什麼啊……」莫名其妙的結論，阿奎亞也不禁失笑。

「在我的故鄉夕利亞，真名就代表著一個人的靈魂。」

她湊近了阿奎亞藍色的眼眸，往最深處望得出神：

「像泉水一樣，透明、清澈，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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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讓人感到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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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的凝視逼得轉開了臉，阿奎亞轉向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明知故問道：

「那妳呢？妳的名字是？」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指向了旭日東昇的方向。

「我是露姬兒——破曉的晨星，露姬兒。」

「破曉……晨星？」

「嗯，我的名字，在夕利亞語中，就是這個意思。」

朝陽在雲海盡頭亮起了一線，將少女在風中昂立的身姿映得閃閃發光。

宛如晨星。

「……妳看起來，也蠻像『露姬兒』的嘛。」

「對吧？」

露姬兒笑容淘氣，隨即伸了個懶腰，輕快地往甲板另一頭走去。

「睡覺啦，夜值要換班了。」她回過頭，眨了眨眼，笑道：

「阿奎亞也早點睡喔，晚安。」

隨即，那道身影閃入船艙，獨留少年在甲板上。一切，又回復了寂靜。

他向著船首探頭。那是他第一次，看著遠方雲海冉冉的朝陽。

黎明已洗去黑夜。

過去，阿奎亞一直以為，在耀眼的太陽旁，從來沒有人能綻放光芒。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碧藍天空中仍閃爍著一絲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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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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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黑夜遺下的，最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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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雲海底層，滿布黑雲與雷暴。

任何船隻——哪怕是帝國的新銳戰艦，一旦被捲進去，也絕無生還可能。

一艘披著黑色帆布的輕型揚陸艦，正悄悄從赤月租界地，趁黑出航。

艦身緊貼著最低界限，無聲地將船影藏在那黑色的畫布中。

「相對高度八百，保持航路。注意閃燄。」

「目標會在下個月進入赤月空域，可能走哥倫布航道，也可能走莫比斯航道。」

海圖上，指揮者清晰地布局：

「我艦由哥倫布航道向銀月巡航，若航途三分之二仍未遭遇目標，就走莫比斯航道回頭追擊。複述一次，目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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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商會的奮進式三桅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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