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時許，阿奎亞與露姬兒提前到了議事廳，乖乖地坐在為他們準備的第一排座位上。

「吶，阿奎亞。」露姬兒滿臉的擔憂，看著衣著正式的人來人往湧入。

「我也不曉得，」阿奎亞倒是很淡然，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露姬兒心裡明白，這不是他對黛菲娜餘情未了，而是弟弟的求生本能。

因為就連她自己，也感受到了黛菲娜那絕對的長姐氣息。

午後近二時，所有的與會人員皆已就座。

駐地官員、部落代表乃至於滿座的旁觀席，人們交頭接耳，沒有人能維持秩序，場面顯得有些凌亂。

終於，午後二時的鐘聲響起。

在同一個瞬間，議事廳的內門敞開。太子妃準時、優雅地現身，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在她的身上。

那模樣，簡直像歌劇主角的入場。舉手投足都是精妙的設計，令所有人屏息。

隨從為她拉開主椅的當，黛菲娜向著部落代表的席位行了個禮。

各部落的耆老，眼中仍充滿著戒備。

沒有人回應。

「各位真是太客氣了，」意料之中的反應，黛菲娜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輕笑著，逕自點起了名。

黛菲娜輕聲喚道，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力量。

在被點名的一瞬，夕利亞的長老們彼此對視了一眼。

一名穿著獸皮外袍的老者終於站了起來，佝僂的身軀在陽光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早已習慣了帝國的壓迫，老者顯得有些不耐。

黛菲娜微微頷首，盡顯謙卑。

「那有什麼不同？」長老哧笑，只覺得又是來自侵略者的詭辯。

黛菲娜話鋒一轉：

「那當然。」長者的神情閃過一絲驕傲，卻馬上被更深的憤恨所取代。

「妳說什麼？」老人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整個議事廳也騷動了起來。

露姬兒不解地看向阿奎亞，而他卻只是報以一個寬心的笑容。

露姬兒半信半疑，將視線轉回了黛菲娜身上。

血腥、殘酷。但她沒有提到「野蠻」、「落後」這樣的字眼。

黛菲娜微笑著，彷彿只是客觀地在說一段歷史：

「……槍砲在你們手上，我無話可說。」長者咬了咬所剩不多的牙，憤憤道：

「失禮。」目的已達成，黛菲娜果斷退讓：

「淨耍嘴皮！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其他部落的年輕首領終究沉不住氣，拍案而起：

黛菲娜扶案而起，那王者的氣勢竟使精壯的特克魯戰酋看上去矮了一截。

「嘴上說說，這誰都會。」戰酋仍劍拔弩張，對侵略者的善意沒有丁點信任。

黛菲娜只是優雅地微笑著，似乎有意讓議事廳裡的寂靜漸漸被人們的耳語填滿。

「我聽說，皇太子是個和平主義者。」「侵略者的偽善，怎麼能信？」「但是確實自他攝政以來，軍事侵略就停止了。」「別傻了，那是因為軍隊都調到極東去了。」「可我聽說他力主停戰，甚至不惜與皇帝衝突？」「聽說聽說，你們親眼看到過嗎？」「至少現在沒有奴隸也沒有獻祭，這騙不了人啊！」

旁聽席裡，來自各個部族的人們交頭接耳，就算不刻意，也傳到了桌前的族長們耳中。

阿奎亞笑了。黛菲娜起身只是個信號，為的是讓她安插在聽眾席間的人開始發動耳語。

年輕的族長明顯感受到了來自群眾的壓力。

夕利亞的老者，面無表情地問道。他很清楚，兩族之間只會有利益，不會有信義。

而黛菲娜只是優雅地微笑著，輕輕坐回了身。

長桌另一頭的特克魯戰酋，竟像是不知不覺被她操控了般，隨著她的動作跟著坐了回去。

黛菲娜十指微觸，訴說著她丈夫的溫柔睿智：

黛菲娜的談笑帶著某種魔力，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禁想接著聽下去：

黛菲娜輕聲道，彷彿在說一個遙遠的夢。

「笑話，你們的律法，從來只是為了保護你們自己。」年輕的首領充滿著不屑與哀傷。

「絕不允許。」黛菲娜厲色道。

露姬兒對阿奎亞微微探出了舌尖，比了比自己。阿奎亞縮起脖子，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圖窮匕現，黛菲娜真正的目的呼之欲出。

接受律法，接受殖民，然後國民化。

在極東進攻受阻的帝國軍，其實已經無力應付殖民地的騷亂。

這一點，在場只有少數人知道。

若是殖民地在此時發難，最壞的情況，帝國將第一次失去海外領土。

還有南方，與帝國表面交好，實則虎視耽耽的傭兵王。

打著傭兵評議會之名，四處點燃戰火的死亡商人，眼下是帝國最不願露出破綻的對象。

「妳們的名譽，對我們來說毫無價值。」夕利亞的老者依然冷靜：

旁聽席上的露姬兒一愣，突然明白了初見面時阿奎亞為何蹦出那麼一句話。

原來……他真的不曾用那樣的眼光看待自己。

不由自主地，她往阿奎亞身上靠得更近了些。

「律法是你們定的，當然隨你們解釋。」長老仍不領情。律法的來由他壓根不在意：

黛菲娜微微垂眼，在那一瞬間，便在心中完成了掙扎。隨即，她昂起臉，目光掃向了旁聽席，與阿奎亞對個正著：

黛菲娜輕聲回應，語氣不帶絲毫遲疑，卻無人察覺她指甲已掐入掌心，劃出細細血痕，彷彿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事物。

那雙灰眸中的淒涼，隔著整個會議廳，隱隱叩響了最後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