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菲娜屏住呼吸，緩緩吐出一聲如釋重負的氣音。

她轉身，目光劃向聽眾席。喧囂頓時靜止，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對年輕人身上。

已經察覺黛菲娜意圖的阿奎亞，還未等露姬兒反應過來便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

「各位，這位是我的弟弟，」提到了那個字眼，她不由得頓了一下，聲音微微顫動，卻立刻恢復了從容，

群眾騷動，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人們的議論此起彼落，露姬兒此時卻羞得想找個地方鑽進去。

群眾的鼓譟來到了頂點。

貴庶通婚對薩梅爾帝國貴族而言，沒有明令禁止，更多的壓力來自世俗與社交，但是——

數十年前仍被視為「貨品」的森住民，如今一舉躍上了殖民母國門閥階級的頂點。

不是情人、不是姬妾，而是能生下繼承人的正室。

就連夕利亞的長老，都沒有料到她還藏了這一手牌。

黛菲娜的眼神，又回到了夕利亞族長身上。

族長沒有直接回答。

崇尚強大的夕利亞的婚姻觀念極為開放，從不排斥外來血統。這也是半個綠月的人都願意稱自己為「夕利亞人」的原因

——哪怕只有一滴血，夕利亞都承認你是同族兄弟。

在這個文化框架之下，身為族長的他無權、也不能否認族人的婚事。

他眉眼微低，掃向了貴賓席中的少女。

那一瞬，整個議事廳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陷入了死寂。

她從未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有自己的族人、有其他部族的人、還有一大堆不相干的人。

這讓一向大方的她也慌了神，像是突然邀請了全世界來參加自己的婚禮一樣，不知所措。

掌中，她唯一在乎的人牽著，輕輕回握。

露姬兒怯怯地看向阿奎亞，見他微笑著點頭，給了她一絲勇氣。

「是真的。」露姬兒不再羞澀，挺身道。

群眾又一次騷動了起來。只要是綠月的子民，沒有人不知道以阿卡西克為誓的份量。

畢竟，沒有人會對一個全知的神祇說謊。

夕利亞的長老輕嘆出聲，閉起了眼。

他並非真的相信了殖民者，只是幾經盤算，現在的情勢，這個決定沒有壞處。

賣帝國皇儲一個人情，或許是個不錯的投資。

「特克魯部族，沒有意見。」年輕的特克魯族長，也與夕利亞長老得出了相似的結論。

群眾們仍然鼓躁著。相較起族長們的冷靜，他們已在阿奎亞與露姬兒身上，看到了希望。

因為，露姬兒那充滿幸福的表情，在人們眼裡再真切不過。

黛菲娜笑了。

那是一抹如釋重負的笑，也是一抹被切斷了歸途的笑。

而那笑意裡藏著的淒涼，卻不幸被阿奎亞看在了眼裡。

＊＊＊

歡快的氣氛中，群眾漸漸散去。

「好厲害……」露姬兒朱唇微啟，雙眼再也離不開黛菲娜的身影。

「嗯，是啊。」阿奎亞有點心不在焉。即便他不願意去想，黛菲娜最後的那抹笑意味著甚麼。

「欸？」阿奎亞一時語塞。

「因為，連我現在，」露姬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語氣中帶著一點點玩笑、又一點點認真。

「是嗎。」看著可人的露姬兒，阿奎亞終究寬心地笑了。

即便他不願意去想，自己可能對黛菲娜做了最殘酷的事。

黛菲娜的目光，只是輕輕掠過他們，沒有多作停留，只兀自向幾位事務官交待後續工作事項。

彷彿那一瞬間的軟弱，不曾發生。

在一片歡聲笑語背後，站在暗處的莫西拉，臉色鐵青，雙手微微顫抖。

他一直以為，自己才是這場博弈裡最清醒的那一個。

原以為只是個花瓶，沒想到竟是這等怪物

沒有時間了。一旦殖民地領土化，那所有的計畫與天命，都將毫無意義。

莫西拉俯視著簽署文件的黛菲娜，如冰的凝視，死死地鎖在那位太子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