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亞的神經被那喧鬧狠狠抽了一鞭，只覺得脖子一緊。

他轉向希德，試圖轉移注意。

他好奇，一個遠行者為何會攜帶那樣的行李？

四尺半的深色布裹，形狀筆直沉重，乍看之下，倒像是一把武器。而他很清楚，希德這種一輩子埋首書堆的學者，不會帶那種東西。

「這個啊，沒什麼。」希德垂眼啜酒，語氣淡然，刻意避開眼神接觸。

被勾起興趣的他，卻在老師眼中，罕見地察覺一瞬提防。

希德將那「畫軸」往身後一撥，隨著艙壁碰觸，傳來一聲細微清脆的金屬聲。那聲音，不該來自木製掛軸。

阿奎亞微微一愣，剛要開口——

「還沒畫完呢，」希德已隨口接道，語氣鬆弛。「這艙裡也攤不開，到了再說。」

平和自然的語氣，讓人無從追問。

阿奎亞煩悶地向後撥開金髮，抹去了前額汗珠：

他捏了捏餐盤裡黑得發硬的麵包，似乎起了一絲悔意。

突如其來的吆喝，把他的沉浸的思緒一嗓子喊沒了。

帆布？莫非……是自己早上看到的那個身影？

「對啊！你看到啦？」酒氣熏天的老水手「砰」地一聲放下酒杯，語氣忽地低沉下來：

家鄉。捨不得。

兩個再平常不過的字眼，此時卻像重擊般撞進了阿奎亞胸口。

看向身旁已打起盹的希德，阿奎亞又一次確定了

怎麼會落得如此狼狽？一年前的自己，絕對無法想像會有今天。

獨自一人，在貨船裡，啃著硬麵包，就著摻了酒的水。

只要這樣想，那些苦難彷彿也能成為安慰。

阿奎亞不信宿命，不願相信一切都是註定。而現實卻是，他早已被命運的雨洗，沖去了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

一縷無聲的嘆息，他的目光漸漸在通往甲板的樓梯上失焦。

彷彿期待著，能在這片狹窄視野中能看到更多——

突然，一隻裸足踏入了階梯，步伐輕盈、毫無防備。

那不是他熟悉的腳步，也不是他見過的身影。

他抬眼，又迅速移開。

有什麼東西不該看，卻又在心裡翻湧。

那小麥色的身影就像一縷風，從甲板的光影中劃過來。餘光裡，那人甩著未乾的白色長髮，輕盈、自在、帶著笑意，一雙綠眼像風一樣掠過人群。

不是刻意的妖嬈，只是野獸般的自然律動。

阿奎亞看得出神，直到她快步走過、浸入那陣喧鬧後，他才懊惱自己沒看清楚她的模樣。

少女撥開額前的髮絲，纖腰微扭，挺胸一笑，朝在座男士眨了眨長睫毛。

「噹」一聲，大副手中的叉子應聲落地。

彷彿被這聲音點醒，阿奎亞握緊了餐具。

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身姿曼妙，足讓任何男人傾心；臉上，卻仍留有少女的無邪的稚氣。

深居簡出的阿奎亞從未見過如此光景，更別提那身狩獵民族的傳統服飾了。

少女的胸前僅被一塊白布裹著。為了挽弓，從鎖骨、背頸到指尖幾乎全裸。長裙遮去了半雙腿，斜斜地開衩直到大腿根。

那是為了攀樹與夜間禦寒的設計。

綠月的民族服飾，他曾在書本上讀過，但真放在眼前卻不知何處落眼，只得刻意地將頭瞥向一邊。

那是攝人心魄的美。如異國神話的女神般，自然地散發著原始魅力。

大副首先發難，語氣像父親在訓女兒：

「咦？這個是……」她鬆開插在髮間的手指，神情無辜：

剛才還鬧成一團的水手們，這時竟異口同聲地板起了臉，像一群嚴父。

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雙眼瞬間集中到阿奎亞身上。

獵手的突襲，讓阿奎亞僵舉雙手，略顯尷尬。

舵手喬尼咧嘴，露出一排黃牙：「我們來玩綠月的『那個』吧？」

「在船上？」希德仍瞇著眼，似乎對水手口中的「遊戲」已有所聞。

「都老夥計了，不會啦！」喬尼搖了搖籤筒，交給了大副：

「我就算了。」總覺得不是什麼正經事。

「是嗎？我覺得你挺適合玩這種遊戲的。」希德眼神一閃，完全不見醉態，

遊戲？阿奎亞愈發迷惑。腦中浮現的，全是港町紅燈區那些香豔招牌。

他偷偷看了一眼露姬兒那張毫無邪氣的笑臉。

算了。無論如何，那都與自己無關。

一絲落寞襲來，讓他冷靜了幾分。

從一開始，會錯意的就只有他自己。臉上燙得發麻，阿奎亞垂下頭，試圖掩飾滿臉通紅。

阿奎亞接過規則說明，偷瞄了一眼正朝他揮手的露姬兒，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研究。

「懂得真快！」喬尼頗為驚訝。

「沒問題。」阿奎亞眼神一凝，自尊驅使他回應挑戰。

和過去的經歷一切相比，這真的只能算是場「遊戲」。

況且——

心頭一股溫暖的力量悄然湧起。

「就讓我試試看吧。」

「哈，真有自信。」喬尼拍了拍掌，「那這點規則對你應該不算難吧？」

阿奎亞瞥了他一眼，嘴角壓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沒有人知道，那不動聲色的眼神背後，藏著自幼爛熟於心的權術與冷酷——那是統治者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