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原罪II：災厄之子 - Chapter 9. 鐘與錨（下）～因果之外的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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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斷了軸的大鐘仍在零星墜落，一次次地激起了更多的塵與聲響。

「有件事我很好奇，希望你能回答我！」不規律的震響中，阿奎亞大喊著。

穆罕默德擺出了戰鬥架勢。

「只要是我能答的。」雖然那柄武器不尋常，但稚嫩的男爵終究插翅難飛。

那獵手不由分說奪過太刀，橫身護在阿奎亞面前。

這使他的腳步更為謹慎了起來。

腳邊整齊而古老的切口，令精練的傭兵也不禁戰慄。

——不明白原理，總之不好惹。

眼下先確認目標戰意，聽他一言無妨。

「你們一直以空賊的身份做掩護，但教堂的司祭卻願意放你們進來。」

「只有我一人。」他瞥向露姬兒手中入鞘的刀，

「對付那種異質物，人多不好辦。」

「幾個人不是重點，」阿奎亞的冷笑裡，多了幾分貴族與生俱來的威壓。

「教廷一向痛恨異教徒，那司祭不但願意放你進來，甚至——」

最後一枚鐘落下，空氣中只餘下金屬的殘響。

「這麼大動靜，卻遲不見帝國軍進入調停。」

「您想說甚麼？」

「你的委託人，」阿奎亞死死盯著他的雙眼，不願錯過一絲細節。

「是教廷的異端管理局？」

他的眼神沒有露出半點動搖。甚至，無法讀到任何信息。

那就是推論正確的鐵證。

塵埃漸漸落定。正午的太陽讓殘餘粉塵化成了巨幅的紗，掩蓋了整個戰場。

穆罕默德又一次逼近，阿奎亞卻又喊停了他。

「僱主身份已經曝露了，你的身份也是！若我告訴他們你露出了馬腳，你這傭兵還拿得到錢嗎？」

帝國與教廷貌合神離，正是教廷暗遣境外傭兵緝拿的原因。

阿奎亞並未被治安廳通緝，更是受有爵位的帝國貴族。

一旦曝光，教廷定會把這事撇得一乾二淨。

「我現在是空賊，不是傭兵。」嘲諷阿奎亞無意義的反抗，他毫無表情地道：

「對我們而言，有比錢更重要的事。」

露姬兒比這兩人還急，她不明白，為何阿奎亞不斷向穆罕默德投以各種詭辯。

「快走啦！難道你還能把他罵死不成？」

阿奎亞沒有回答她，而露姬兒卻在漸漸散去的煙塵中，看見了一抹微笑。

她從沒見過那樣的阿奎亞。

一直以來，她總把他當成一個不可靠的文弱的書生。

經歷了幾次險阻，看到了他認真時的神態，還有現在——

阿奎亞竟破天荒地摟上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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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個月來拼命抑止的情感，終於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決堤。

她瞪大著雙眼，任他緊摟，甚至主動往他懷裡貼去。

歷戰的傭兵不願再嚼舌根，手握彎刀，踏著不容阻止的步伐向二人逼近。

兩人已退無可退，而露姬兒偎在他的懷裡，已經甚麼都不在乎——

三人的身影突然被一團黑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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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巨響，一方巨大的鐵錨從天而降。砸在了教堂主廳的斜屋頂上。

是貨船。

貨船拋下了錨，大幅降低了速度，卻沒有停下，依然藉著慣性疾駛向雲海，掀起了一路屋瓦。

阿奎亞與露姬兒甚至沒有交換言語的時間，一個眼神交會，便躍下鐘樓，拔腿追上拖拉著教堂瓦片的巨錨。

拋錨所致的減速，使貨船的速度降至兩人能奔跑的極限之內。

露姬兒獵豹般一躍，身影劃過屋脊，攜著涅槃乃太刀飛身撲向船錨。

而阿奎亞卻遲了一步，與機會失之交臂。

他沒有露姬兒的身體能力，眼見屋脊已到盡頭——

「阿奎亞！抓住！」

露姬兒向他伸出刀鞘，在屋頂的邊緣，阿奎亞縱身一躍，抓住了太刀。

確認了兩人成功登船，巨錨緩緩收起。

高空的船錨上，兩人就這麼吊著。背倚著藍天、白雲以及鐘樓凌亂的清響，逃往了天空。

露姬兒與阿奎亞，一人握著刀柄，一人抓著刀鞘。

在這途中，太刀哪怕是一釐米，都沒有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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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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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裡，穆罕默德站起，手掌輕輕拍去肩上的塵土，望著漸漸消失在雲海盡頭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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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會再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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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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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亂來了！」

回到甲板後，希德三步併著兩步朝二人奔去。

「都快十二點了你們都還沒登船，我還想上哪去找人呢！」

當時，聽到整點鐘響的希德，習慣性地望向了教堂的鐘樓。

怎料，隨著倒數最後一聲報時音落下，那鐘樓竟轟然倒塌。

從遠方看去，就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鋒刃，給削去了一半。

他馬上明白，那是阿奎亞的信號。如此大的動靜，表示情況刻不容緩。

他是個老實人，不斷央求著船長與船組員往教堂的方向駛去。

但港區以外的空域禁止航行，船員們也愛莫能助。

直到希德告訴他，行蹤不明的露姬兒也跟他在一起。

此話一出，上至船長下至水手全都發了瘋似地讓貨船全速前進。

在新改裝的陸浮引擎加持下，三桅帆船的速度一度高達瘋狂的二十節。

營救的繩索不穩，大副索性把錨給放下去，減速兼作救命索。

「這麼舊的船，剛裝上陸浮引擎，操作不慎就變成這樣了。」

大副早就想好了藉口，堅稱那只是一場意外。

「這真是……感謝各位。」

原以為貨船會引來救兵，怎料竟是破天荒的捨身相救。

阿奎亞由衷道謝。但根深蒂固的貴族教育，讓他的優雅看上去有幾分傲慢。

「誰理你啊，我們只是擔心她。」

露姬兒已被眾人團團圍住，像寵物一樣被搓著頭。

「為了救一個偷渡者把教堂砸了，傻子才會幹這種事。」船長沒好氣地回道。

「要不是新裝了陸浮引擎，神來了都救不了你，走狗屎運的傢伙。」

「真的，小哥你也是個不得了的賭徒啊！」

同為賭徒的喬尼猛拍他後背，拍得他背心發疼。

「老師、或者租界駐軍遲早都會來。時間問題罷了。」

阿奎亞淡淡地解釋，語氣悠然，即便他自己心裡明白，那不過是馬後炮。

「唉……砸了教堂，還闖進禁航區……」

船長搔著微禿的頭皮，心中的算盤是越打越亂。不由自主地瞥向大副——船東派駐的監察人。

「這次船家鐵定要把我們全開了。」

「毋須擔心，所有賠償和後續責任，都由他負責。」大副手一翻，比向阿奎亞。

「這是自然。」阿奎亞一臉理所當然。

「你？你個小鬼頭哪來的能耐？」喬尼嗤笑，只覺得不過是紈絝子弟吹牛皮。

略知內情的大副只是摸了摸鼻子，暗自竊笑。

一旁的露姬兒，好不容易才擺脫眾人的熱情，意味深長地笑道：

「唉呀，人家可是男爵大人呢。」

「男爵？」船員們以為自己聽錯了。

港都的少年領主？

「你就是那個、薇拉馮德男爵……」

一直被矇在鼓裡的船長，不由得望向大副：

「黛菲娜大人的——」

「是我沒錯。」像是不願讓他把那句話說完，阿奎亞爽快地承認了身份。

卻沒有發現，就在「黛菲娜」這個名字被提起的瞬間，露姬兒眼神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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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化作一抹誰也沒注意到的失落。

「薇拉馮德男爵……真的假的……」

船員們交頭接耳，突如其來的揭露令他們一時難以消化。

那個書呆子，竟是南境巨富，支撐著帝國大半稅收的領主。

更是這艘貨船所屬——白鯨商會的最大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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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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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原本對他嗤之以鼻的船員們立刻大肆恭維，前呼後擁地與他套交情、攀關係，學著道聽途說的貴族禮數，在甲板上喧鬧起來。

阿奎亞有些哭笑不得，一面覺得這群人可愛，一面又被折騰得有些疲憊。

看著他被人群簇擁的模樣，露姬兒只覺得心口一緊。

越是靠近，就越能看清——那道橫亙在自己與他之間的鴻溝。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撥開人群，卻在指尖顫動的一瞬，生生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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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那不是屬於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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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已經決堤，她卻失去觸碰命定的勇氣。

露姬兒咬著唇，借著嘈雜聲掩護，轉身消失在人群之外。

彷彿從未在這裡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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