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一聲高昂的獅吼，震止了所有動作。

聲音不尖銳，堅毅且剛強，帶著軍隊特有的律動，穿透在場的每一個人。

轉眼，一支編隊如長槍刺入巷口，燙金邊的軍靴踏破沙塵，整齊的藍灰制服、制式火器與肩章，無一不表明來者身分。

為首的年輕軍官，金髮極短，神情冷如刀鋒。眼神如劍，掃過現場，停留在傭兵首領的臉上。

「此為帝國租界，任何武裝衝突皆可視為對我國主權之挑釁。」座下駿馬前蹄輕點，像是優雅的警告：

赤月傭兵評議會與帝國的停戰協議，有著不踏足租界的默契。

狼王沉眉，沒有再動。身後的軍官不是能夠隨便打發的角色。

目標身份特殊，帝國海軍一連兩次出手干預，是巧合，還是陷阱？

短短數秒，他算盡了一切可能。唯一的結論只有——

在此與帝國軍正面衝突，狀況將難以收拾。

他一甩手，將披肩罩在阿奎亞頭上。阿奎亞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只聞那人一聲低令：

那群傭兵，宛如被強光照亮的黑影，轉瞬間消失無蹤。

列隊的海兵掩住巷口。年輕軍官驅馬向前。

少年在披風下掙扎起身，好不容易才鑽了出來，麥浪般的金髮迎風飛起。一瞬間，軍官冷徹的雙眼一震。

看清了披風下的那張臉，軍官的聲音略為驚訝。

他跳下馬，露姬兒這才看清楚，那張五官冷峻的臉，與阿奎亞竟有幾分神似

「你們……」她下意識低聲問：「你們是兄弟？」

阿奎亞頷首。

「雷納德。」他喚出軍官的名字。

「你怎麼會在這裡？」雷納德的聲音冷得沒有溫度，像是審問，也像是命令。

「……你讓侍女長統領封地？」雷納德的眼神微微一沉，唇線收得筆直，像是在壓抑什麼。

阿奎亞有些支吾。顯然這次的出行，連母親也不知曉。

當初選擇偷渡，為的就是不讓外界察覺薇拉馮德的政治空窗。

軍人的責任感，讓他一時不能諒解弟弟的脫序，沉重地嘆了口氣：

雷納德還想繼續叮囑，卻像突然想起什麼，將後半句責備硬生生吞了回去。

冷峻的藍眼沉寂了半秒，馬上被一絲銳利取代。

「這個暫且不提，」他語氣一頓，眉眼皺了起來：

若讓雷納德知道自己已被襲擊兩次，恐怕會當場被他押回家去。

看著他閃爍其詞的模樣，露姬兒微微舉手，替他解了圍：

雷納德凝視著露姬兒沉吟片刻。從剛才的戰鬥來看，確實像那麼一回事。

他沒有深追，只是轉回阿奎亞身上，語氣重歸平淡：

「朋友？」他知道，會被阿奎亞稱作朋友的，只有一個人。

而那人至今仍懸在帝國的通緝榜上。

雷納德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嗔意，目光不自覺地閃向了阿奎亞身旁的異族少女。

阿奎亞沒把話說完，輕輕移動腳步，擋在露姬兒身前。

雷納德沒接話，只是垂下了雙眼。

「治安廳對罕米爾˙達漢發布的是最高級別的通緝。」他冷冷說道，像個治安官：

「我不跟你爭這個，」雷納德翻身上馬，高舉手勢示意收隊。

「我有寫信給茉莉。」雖然都是在交待領務。

馬腹輕夾，蹄聲立刻在赤沙翻滾的地面響起。

兄弟二人沒有道別，就這麼漸行漸遠。

露姬兒本想問些什麼，卻在阿奎亞的臉上看到了她不曾見過的扭曲表情。

痛苦與不甘交纏，那個聰明銳利的少年，此刻竟像個無助的孩子。

那是阿奎亞從未展現給她的面貌。

沒來由地，她竟感到胸中一腔氣惱。

兩人親近得無話不談——但那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兩個多月來，他絲毫沒提過自己的貴族身份。甚至，還刻意瞞著。

是不信任？還是是覺得我……

配不上？

像被擋在一道無形的牆外，而那堵牆上，還刻著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黛菲娜。

這個名字的主人，究竟是他的，什麼人？

她暗暗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反正他，也不是我那命定之人。

不是阿卡西克預言中，那個黝膚銀髮的身影。

她微微笑了，卻帶了些苦澀。

「你哥哥啊……？」她語氣輕巧，卻掩不住語尾一絲不自然的拖音：

「會嗎？」阿奎亞對她的評價倒是意外：

你也差不多吧？

她再一次把心底的話吞回去，祭出無往不利的甜美微笑。

「妳……怎麼了？」察覺到她些許異樣，阿奎亞的關心來得不是時候。

「沒怎麼啊。」她笑了笑，笑容很輕，眼神飄遠。

摸不著頭緒的阿奎亞，只好把那份違和感暫時擱下，自顧自道：

「我們……」她喃喃複誦，那個再普通不過的字眼。

「他叫罕米爾，是個怪人。」他快步走在前頭，語氣重新燃起熟悉的熱情。

露姬兒在他身後，看著那單薄的背影，忽地浮現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傢伙，是不是比較適合跟男人打交道？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提起太刀，邁步跟上。

即便阿奎亞始終不明白她為何總落在他身後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