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鏡下，整片雲海已被鍊砲的火線編織成致命的網。

帝國的四艘護衛艦形成「十」字陣型，圍繞著運輸艦勻速迴旋。

砲術班長阿爾馮斯低聲推演著：「這陣仗……他們完全不在乎誤擊友軍。」

大副托著下顎：「你也這麼覺得？」

阿爾馮斯斬釘截鐵：

大副輕拍著自己臉頰，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那怎麼辦？」貝琳妲的焦慮已寫滿了臉上，「不如把護衛艦全部擊沉吧？」

「這孩子瞎說什麼呢，好可怕！」阿爾馮斯滿臉的嫌棄與驚恐

大副嘆了口氣：

「傻瓜，登船索的射角就是敵艦鍊砲的射角。」阿爾馮斯嘲笑起她的天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穆罕默德卻在聽到「垂直繩索」後，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沉默了幾秒，眼神在羅盤與下方陣型之間來回。

「垂直嗎……」他喃喃低語。

四周的船員都在等他開口，靜得僅有齒輪的低鳴與風聲。

忽然，他笑了，帶著一絲懷念。

「那樣就夠了。」穆罕默德微微一笑： 「當年那個虧，可算沒白吃。」

封印裝置的強光將船艙閃成一片銀白，彷彿世界以她為中心颳起了風暴，就連聖徒化的格里芬都不得不舉臂遮擋。

而辛恩只是輕提著手中低鳴的太刀，冷冷地看著圓鏡中比太陽還耀眼的某個存在，在那片銀光中現出身姿。

「黃、黃泉女神！」伏在桌後的老者，在漫天飛舞的研究資料中顫抖。

他大吼著，像是終於驗證了長久以來的猜想。

「法孚納博士！請退後！」格里芬橫臂阻擋，生怕那瘋子科學家把持不住，被捲入眼前的異象。

卻不想，那一瞬的警戒就耗盡了所有氣力，使他跪倒在地。布滿全身的聖紋，也像不曾存在般消散。

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十六、七歲的空賊少年，竟能將他消耗至此。

強光瞬間收斂，消失在圓鏡彼端的盡頭。那莫名的風暴，也隨著「鏡面」一同，不復存在。

銀面向內塌陷，光線被抽空，只剩一圈拋光金屬兜成環——

一聲低鳴，浮在圓環中心的女子身子一軟，便直直往地面墜落。

「喔。」辛恩一個俐落滑步接住。光在她髮間流動，像潮水的餘暉。

懷中女子緩緩睜眼，像是跨過千年的門檻——陌生又平靜。

那是一名年約二十的東方女性。烏黑的秀髮絲綢般披下，白皙的膚色使她的兩瓣朱唇更顯纓紅。

杏眼鮮紅而深邃，像是剛剛才睡醒般，透著一絲傭懶。

「……東方的語言？」辛恩搔了搔頭：

女子在他懷中坐起了身，盯著辛恩與自己一樣顏色的赤瞳，不住地打量著，滿臉的疑惑。

一向善於應付女孩的辛恩一時也被這凝視弄得不知所措，隨即別開了臉，橫刀身前，重新警戒起聖劍已斷的對手。

「N.I.R.V.A.N.A.！」女子一聲驚呼，喊出的竟是西方學者對涅槃乃太刀的定名。

「妳……能講標準語？」辛恩頗感訝異。

若老人方才喊的那一聲「黃泉女神」為真，那她應該是數千年前的人物……或者說，

女子頓了一頓，像是在腦中搜索、組織著什麼，才緩緩吐出一句：

辛恩將刀鋒指向了遠方跪地不起的格里芬：

「汝，不可碰觸此刃！」卻沒想到，懷中的女子拉下了他的手臂：

突如其來的拉扯讓辛恩莫名其妙，自顧自地翻起了身，讓那女子跌坐在地，悶哼了一聲。

沒料到她如此嬌弱，辛恩不好意思地縮了下頸子，隨即瞥向遠處的聖騎士。

格里芬喘著粗氣，直瞪著辛恩，卻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沒用的東西，這就熔斷了？」老者雙手後背，一雙細眼在鏡片後閃著寒光：

「算了，也不是沒有收獲。」老人笑著，按下了艦內發報器：

仍帶著一絲狐疑，方才格里芬喊出口的名字，沒有逃過辛恩的耳朵。

「看起來不像四十五歲啊。」對著眼前少說六十開外的老人，辛恩笑道：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ulmD4LtR

「那又如何。」法孚納咯咯笑著，對自己的老態毫不在意。

「那我姑且帶個話給你。」辛恩收刀入鞘，表情有些複雜：

隨著那個名字說出口，老人的瞳孔一震。

他按著前額，頸子抽動，像是有什麼不該被喚醒的記憶漸漸復甦。

劇變的容貌、與年齡不符的外表，加上他現在的反應。

辛恩眼色一沉，察覺此事並不單純，還不及思索——

他回過頭，俯視著身後拉扯著刀鞘的女子。

「上面又沒寫妳名字。」辛恩暗暗吃驚，短短幾分鐘內，那女子的遣詞用字已與常人無異。

艙門外，整齊的腳步聲陣陣逼近。

那女子固執地搖了搖頭。

辛恩嘆了口氣：「行，那就給妳吧！」

他手一放，握著刀鞘的女子不由得向後踉蹌了幾步，還來不及站穩——

一聲金屬劃過的聲響，從她手中的鞘中滑出。再回神，辛恩已拔刀出戰，自己手中只剩下冰冷的刀鞘。

「幫我拿一下！」辛恩回眸一笑，隨即穿梭在彈雨中。

他腳步迅捷，又始終與法孚納博士處在同一軸線，守軍難以瞄準。

「老爺子，欠我的該還了。」他一個欺身，揪起了法孚納，往把守艙口的守軍扔去。

人群一退，還來不及重新照準，赤眼的野獸已落在了隊型中心。

艙內的女子，只見遠方幾道劍閃，便重新陷入了寂靜。

她怯怯地向前踏出幾步，像是仍在習慣這副身軀。

她走得很慢，走過了封印自己千年的裝置、與幾近昏厥的格里芬錯身而過，從漫步、碎步，漸漸小跑了起來。

追到艙外時，辛恩已不見身影。

但她知道，爆裂與哀號聲傳來的方向，就是那白髮少年的所在。

她抱著刀鞘，以自己的意志邁出了那跨越千年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