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格魯托尼海峽，貨船將抵航程第一站：赤月大陸——薩梅爾帝國租界。

兩個多月的海路，阿奎亞與露姬兒幾乎寸步不離。

一同在甲板看空魚翻躍、一起守著日出日落、聽候鳥貼著船腹伴飛。說星說月，也在貨艙打雜。

甚至那場夜襲裡，甘願為彼此赴險。

露姬兒說不上來，為何會被那個帶著一點神秘氣息的憂鬱少年吸引。

她憧憬的明明是英氣勃發的男子，怎麼看，都與這個書呆子差之千里

——可只要他開口說故事，明明只是聽著他說話，卻像是跟著他踏破了無數的冒險。

只當是同齡的交心好友，卻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日睜眼想起的是他，閉眼想到的也是他。

即使明知道，自己跟阿奎亞不會有結果。

——大祭司的預言是絕對的。不知何時、不知何故，但必然成真。

再喜歡，終究要走上不同的路。或許，應該在越陷越深之前，及早止損吧？

獨自坐在桅頂的露姬兒，下了決心

——保持距離，像普通朋友一樣。

她自討沒趣地苦笑著。明知這個決心大概一見到他，又會煙消雲散。

她是個率直的女孩，若不是有那預言擋著——

她忽地伸長了脖子，往船首的方向眺望。赤月之下，海平面的盡頭，浮起一線熱氣蒸騰的紅土。

是陸地。

「喂——看得到陸地了喔——」她敲響了鐘，宣告著一段航行的完成。

清脆的鐘聲在晨風裡擴散，甲板上隨即揚起一陣歡呼

＊＊＊

貨船在陽光中緩緩降落，空魚的心臟未完全停息，隨著變速齒輪緩緩地脈動。

乘著一夜未歇的海風，船舷靠向了乾燥的大地。

站在舷梯邊緣，阿奎亞望著眼前久違的陸地。

赤紅的陸塊，一如他在書中讀過的描述

——乾熱、貧瘠，卻又充滿古老氣息。風吹來，是燒焦石灰與乾草混合的氣味。

露姬兒跟著跳下舷梯，雙腳穩穩地落在那片黏著紅土的浮空棧板上，吁了口氣，轉頭對阿奎亞一笑：

重返了熟悉的學問疆土，阿奎亞的語速也變得流暢起來。

「市集。」他果斷地回答，

「市集？好棒！」第一次造訪的大地，她雀躍得幾乎跳了起來。

「不過……」阿奎亞瞥了她一眼，轉頭輕咳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眼每次破損就往上折一次的帆布褲；還有隨著身體發育再也紮不進褲子裡的水手服——

「唉唷，又不會怎麼樣。」以為阿奎亞嫌自己拉遢，露姬兒紅著臉推著他走下了接橋：

「靠岸點那麼少，我沒地方買新衣服嘛。」

「還是回去拿件披風吧？」

「我不要，你想熱死我嗎？」

她大步躍下接橋，朝阿奎亞扮了個鬼臉。少年輕輕嘆口氣，跟了上去。

——也罷，在帝國租界內應該惹不出什麼事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臨時搭建的貨車走道與吊索區，迎著赤月低垂的陽光進入港市。

地上的石板不平，商販的叫賣聲與駱駝的喘鳴聲混雜成一片，噪得令人心裡發慌。

阿奎亞語氣平淡，但指尖卻緊握了藏在披風下的太刀。

露姬兒輕輕捶了他一拳，像是在為他化解緊張，又像是在掩飾某種更深的心思。

穿過三層市街，阿奎亞沿途講述著赤月多種族衝突下催生的傭兵文化，以及中立武裝組織「傭兵評議會」的由來。

露姬兒專心聽著，時而提問，時而驚訝。一時間，彷彿他們只是兩個來自遠方的旅人。

倏地，阿奎亞放慢了腳步。

身後，幾個陌生的足音也同時沉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低語，卻壓不住眼底的一絲焦躁。

露姬兒心頭一震，下意識將太刀接過，往背後藏去。

「是襲擊我們的那夥人？」獵手，第一次被當成獵物。

阿奎亞用鼻尖微微示意，露姬兒遲疑了一瞬，隨後悄然跟上。

街上喧鬧如常，狼群無意驚擾，只是幾次刻意現身，便讓獵物不知不覺走入甕中。

轉角，數名傭兵堵住了唯一出口。背後小巷蜿蜒而窄，只有一條死路。

「沒路了。」阿奎亞低聲道，神情冷靜，卻在心底暗暗咬牙。

領頭的傭兵重重一踏，踩碎了他所有盤算。頭巾的陰影下，琥珀色的狼眼冷冷盯著二人。

「休想！」露姬兒低吼，壓低身子，收緊刀鞘。

她不敢拔刀。上一回，不過十數秒，意識便險些被吞噬殆盡。

可在群狼眼中，那神兵仍是威脅。狹窄的巷道裡，小隊謹慎地收緊包圍。

綠眼的猛獸一凝神，等著獵物逼近——

暴起，連刀帶鞘如長槍般直刺右翼咽喉。老練的士兵堪堪閃過，只在頸側留下一道血痕。

還未反擊，刀鞘已反手一扣，鐮鎌般鎖住頸項，不出數息，那人便癱軟窒息。

指揮官冷聲下令，三人立刻逼向阿奎亞。

露姬兒果斷奪下敗將配刀，甩手砸向合圍，逼得幾人向後撤開。

再回神，碧眼的猛獸已橫身護在阿奎亞面前，右手緊緊按上刀柄。

計算著刃長與露姬兒的身手，首領回想起那即觸即斷的鋒芒。

——一般士兵貿然靠近，兇多吉少。

但群狼之主，不是一般士兵。

男人信步穿過佈署，傭兵們毫不猶豫地退下。那是對狼王的服從與信任。

步伐沉重，每一步都把露姬兒預想的進攻路線踏死。腰間沉重的彎刀緩緩抽出，寒光閃得她目光發眩。

強敵重逢，露姬兒心頭一緊。那一瞬遲疑沒有逃過狼的眼睛，眨眼間，一記斜劈已然殺至。

露姬兒及時舉鞘，擋下了力道沉猛的一擊，卻仍被震得腳下一沉。

刀腹傳來的重壓，正一步步逼她失去平衡。

鞘身一斜，將那重斬刀勢被引向了地面，還不待重整態勢，便被狼王一腳踢飛。

獵手翻身落地，順勢以刀鞘反手劈向面門。首領從容後仰，一連兩擊都落了空。

但第二擊的軌跡，讓太刀回到了腰間。

就是現在！拔刀——

狼王早洞悉她的佯攻。一步欺身，重重按住刀柄末頭，硬生生封死了拔刀。

她的直覺無懈可擊，但他的戰場經驗更快一步。

下一瞬，冰冷的軍刀已抵上她的咽喉，壓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勝負，只在一息之間。

她不甘地咬緊了牙。還沒身首分離，只是對方手下留情。

「別動！」束手無策的阿奎亞焦急大喊，生怕露姬兒就這麼成為刀下亡魂。

傭兵首領瞥了他一眼，轉過刀刃。

他不想開殺戒，也得防著這野獸被逼急跳牆。他壓制著獵手，向班兵發出信號。

命令低沉，右手依舊死壓著太刀柄，刀腹緊貼獵手的頸側。

露姬兒動彈不得，汗水沿著鬢角滑落，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奎亞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