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殺機暗湧雲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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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的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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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月色,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中。太常曾文的府上書房中,燭火搖曳,三個人影坐成品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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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你別再猶豫了。那是你的女婿,你自己去處理。」坐在主位的曾文端起茶盞,平淡的語氣中帶著讓人無法反抗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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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曾家大哥,也是族長,憑著自身的才能與政治手腕從二十歲舉官後,一路升官到現在位列九卿之一的太常,實際上五十四歲的他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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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出杯沿。四十三歲的他,已是滿頭白髮,看上去比他兩個兄長還要年邁。此刻的他,額頭上更是冷汗涔涔,一臉難色道:「大哥,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嗎?司馬誠他……他終究是諫議大夫……我們可以先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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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曾良冷笑一聲,他比曾文年輕五歲,滿臉橫肉,挺著個大肚腩,就算說是個人面豬公都不為過,「三弟,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俺已經去暗示過你家女婿三次了,他都給俺裝傻充愣。但他已經掌握了咱們與羌族茶馬貿易的賬冊,若將此事捅到御史台,咱們曾家上下百餘口人可都得跟著陪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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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只是茶馬貿易……」曾獻的聲音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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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馬貿易?」曾文終於放下茶盞,眼神如刀,「三弟,你真以為司馬誠查的只是茶馬貿易?他查的,是咱們在羌地走私軍械的路子!羌人拿咱們的鐵器兵刃,咱們拿朝廷的軍費,陳公公從中調度,杜侍中在朝中遮掩……這條繩上,哪一環斷了,整條道上的人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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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曾文、曾良死死盯著曾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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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曾獻才艱難地開口:「可馨兒她……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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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是你的女兒,她才更該明白家族的分量。三弟,你記住,在這世道上,沒有家族的庇護,個人算什麼?想想你這京兆尹的官位怎麼來的。還有你女婿,本來以為會成為家族助力,裝什麼清高,沒了曾家的助力,他能做到諫議大夫?」曾文站起身背對著兩位弟弟看著窗外的烏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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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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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可是了!」曾良拍案而起吼道:「大哥說得對。司馬誠那廝不識抬舉,非要做什麼清流直臣,斷送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馨兒和人文的前程!咱們現在做的,恰恰是在救他們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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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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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救。」曾文緩緩說道,轉身再度面對曾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司馬誠死了,馨兒就是寡婦,咱們將來再給她尋個好人家……這不比跟著司馬誠那個迂腐之人,等著陳公公親自下令屠盡司馬家來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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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曾獻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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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侍中不正合適?」曾良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興奮,「杜侍中年過五旬,他家那個正妻悍得很,生了兩個女兒沒生兒子。馨兒那般容貌,給他做妾室,杜侍中必定喜不自勝。到時候咱們曾家與杜府結親,還怕與陳公公那邊的關係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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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眉頭更緊,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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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走到他身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曾獻無法動彈,「三弟,你要明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選擇,這是整個曾家的選擇。你若不答應,老二和我自會去辦。到時候司馬誠還是得死,馨兒還是得改嫁,什麼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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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問道:「那…那小人文呢?」
「七歲的孩子,跟著他娘一起去杜府,當個義子養著。只要他老實,將來給他謀個小官做做,也算對得起司馬誠了。」曾文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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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良笑道:「大哥英明,小孩子記性不好,過幾年就忘了親爹是誰。再說,他要真記得,以後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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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擺擺手:「行了,既然定下了,就別拖延。老二,你那邊的人可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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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曾良拍了拍他的肚腩道:「華陽幫的人,江湖上有名的乾淨利落。我已經備好了三千兩銀子,明晚就動手。做得像山匪劫掠,保證查不出任何破綻……」曾良看了看曾獻,笑道:「那怕有破綻,判決的不還是京兆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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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曾文點頭道:「記住,不能讓司馬誠有任何向外傳遞消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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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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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走出書房,春夜的風吹在臉上,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抬頭望天,厚重的雲層依舊遮蔽著月亮,看不到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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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爹對不住你……」他喃喃自語,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可爹也是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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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更鼓敲響,洛陽城進入了三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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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曾家三兄弟密謀的同時,司馬府裡顯得格外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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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燈火通明。七歲的司馬人文正趴在案上,小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摹著《春秋左氏傳》。他生得清秀,眉眼間已有幾分英氣,只是孩童的稚氣未脫,讓那股英氣顯得格外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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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該睡了,」司馬誠走進書房,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你娘說了,讀書也不能累壞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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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人文放下筆,接過蓮子羹,小口小口地喝著,「我剛才看到《左傳》裡說『多行不義必自斃』,爹,這『自斃』怎麼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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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一怔,隨即笑道:「自斃就是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壞事做太多的人,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惡行害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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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壞人一直不遭報應呢?」人文眨著大眼睛一臉天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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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司馬誠不知該如何應對。他看著兒子純真的眼神,內心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些日子以來,他調查曾家與陳公公、杜凡白的勾結,見到了太多黑暗與醜惡。那些權貴們壓榨百姓、中飽私囊、甚至勾結外族走私軍械,每一樣都令人髮指,可他們依然高高在上,享受著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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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報應在哪裡?
司馬誠蹲下身來,與兒子平視,緩緩道:「人文,爹告訴你,報應不一定會自己來,有時候需要我們這些做正事的人去討回來。就像你讀《左傳》,這些歷史事件就是要讓後人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做錯事的人,就算當時沒有報應,歷史也會記住他們的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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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爹您就是討報應的人?」人文認真地問。
司馬誠笑了,笑容中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苦澀:「爹沒那麼大本事,但爹能去揭露那些惡人,讓法律、讓陛下去制裁他們。雖然……雖然會得罪很多人,可總要有人去做。人文,你將來長大了,也要做這樣的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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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人文用力點頭,「爹做的事,一定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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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揉揉兒子的頭,「傻孩子,爹做的事,不一定都對,但爹會盡力去做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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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曾馨端著一盤糕點走了進來。她今年二十五歲,正是女子最美的年華,一襲淡青色長裙,膚色如雪,眉眼如畫,唇紅如焰,也無怪乎人人都羨慕司馬誠能娶奇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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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說教?人文才七歲,你就跟他說這些大道理,他哪裡聽得懂?」曾馨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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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人文跳下椅子,撲到曾馨懷裡,「爹說的話我都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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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們人文最聰明了,不過時間也晚了,先回屋睡去吧。」曾馨摸著兒子的頭,眼神中充滿慈愛。
「娘,我再看一會兒書就睡。」人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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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曾馨佯裝嗔怒,道:「明日還要早起練字呢。快去,不然娘可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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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生怕母親真的動怒,乖乖應下,向父母行禮後,由丫鬟小翠領著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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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只剩下夫妻二人。曾馨將糕點放在案上,看著司馬誠欲言又止的模樣,依偎道他懷裡,輕聲問道:「夫君,這些日子你總是心事重重,可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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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馨兒,若是有一日,我……我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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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臉色一變,站起身來:「夫君!你這是什麼話?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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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司馬誠握住妻子的手無奈道:「這些時日查的案子,牽扯太深。陳公公、杜侍中,還有……還有你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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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曾馨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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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家……也牽涉其中?」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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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不忍再看妻子的表情,低下頭看著人文抄寫的《左傳》「多行不義必自斃」,緩緩道:「這些日子,我查到曾家在羌地有茶馬貿易,但實際上……是在走私軍械。朝廷的兵器、鐵料,源源不斷流入羌族手中。而曾家從中獲利,數目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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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曾馨失聲道,「我二伯雖往來經商頻繁……但……怎麼會做這種事?這是通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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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牽涉太大,我才會這麼煩惱。甚至可能有更多其他的權貴牽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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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轉身,眼中滿是痛苦:「馨兒,我知道那是你的娘家,可若不揭發此事,繼續讓羌族壯大的話,將來羌族用我大漢的兵器反過來攻打邊關,那死的就是成千上萬的將士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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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咬著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良久,她才開口:「夫君,我明白。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便陪你走下去。只是……你一定要小心……」
司馬誠將妻子攬入懷中,撫摸著妻子的秀髮,苦笑道:「這幾日,我會將所有證據整理妥當,直接上奏陛下。到時候,無論是陳公公還是曾家,都無法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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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擁良久,都沒有說話。窗外,春風吹過,燭火搖曳不定,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上,莫名有些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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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曾府的管事便到了司馬府,說是三老爺和三夫人思念外孫和女兒,特地請他們回府小住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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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看著管事的鄭老頭,心中隱隱不安。司馬誠更是眉頭緊皺,悄悄對曾馨道:「這個時候你父親突然找你和人文過去,我怕是想拿你們要脅我……要不……你推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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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多慮了……」曾馨勉強笑道:「許是真的想念人文了。我帶著人文去住兩日,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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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還想再勸,曾馨卻已經吩咐小翠收拾行李。他只得將妻子拉到一旁,低聲道:「若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立刻讓人回來報信。記住,千萬不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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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曾馨握緊丈夫的手,「相公也要小心。這幾日……你就別出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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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公務在身,不出門不成。」司馬誠苦笑道:「放心,洛陽城裡,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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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曾馨帶著人文,以及丫鬟小翠與柳兒,坐上了曾府派來的馬車。司馬誠站在府門前目送,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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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在曾府書房裡,曾獻滿臉愁容,曾文則對曾良道:「既然人已經接來了。那就今晚動手,一個不留。」
洛陽城內,司馬府兩街口處的一間民房中,一群裝扮成山匪的漢子,正磨著手中的刀,等待著夜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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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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