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穢人 - 第44章:喪子之痛

濱河花園是座老舊的住宅區，牆皮斑駁，綠化帶雜草叢生。七棟臨街，204室在二樓走廊盡頭。

沈契的狀態很糟。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靈魂深處的古老氣息沉寂後，留下的是一種被「淨空」後的極度虛弱，彷彿大病初癒，連集中精神都變得困難。但他眼神依舊清醒銳利，甚至比平時更冷。

蘇晴攙扶著他上樓，心揪得緊緊的。她從未見過沉契如此虛弱的樣子。

204室的防盜門緊閉，門把手上積了薄灰，似乎少有人出入。門旁貼著褪色的春聯，還有一張物業催繳水電費的通知單，日期是兩個月前。

沈契沒有敲門。他將耳朵輕輕貼在門板上。

裡面一片死寂。沒有電視聲，沒有腳步，甚至沒有呼吸聲——不是真的沒有，而是那種近乎凝固的、絕望到連生命活動都降至最低的壓抑死寂。

他示意蘇晴後退，從懷裡摸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鋼針，插入鎖孔，幾下撥弄。老式鎖芯發出輕響，門開了一條縫。

濃重的、混合著食物腐敗、藥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頹敗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沒開燈，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客廳雜亂不堪，外賣餐盒堆在茶几上，蒼蠅嗡嗡盤旋。空氣汙濁得讓人反胃。

一個男人蜷縮在沙發角落。

那是趙偉。照片上看起來三十出頭，此刻卻像老了二十歲。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穿著皺巴巴的睡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個五六歲男孩的笑臉，眼睛明亮。

他對開門聲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某一點，嘴唇無聲地蠕動著，像是在和誰說話，又像是在反覆背誦什麼。

沈契走近幾步，目光掃過房間。

牆上貼滿了孩子的畫，蠟筆塗抹的太陽、房子、手牽手的小人。電視櫃上擺著玩具車和積木，蒙著灰。空氣中除了腐敗氣味，還瀰漫著一股極淡的、甜膩的香薰味——像是某種助眠或安神的線香，但氣息不對，裡面混了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趙偉面前的茶几上。那裡放著一個打開的藥瓶，旁邊是半杯渾濁的水。藥瓶標籤寫著「氯氮平」，一種強效精神抑制劑。但瓶子裡剩下的藥片顏色和形狀，與標籤註明的不完全一致。

沈契拿起一片，指尖捻開，湊近鼻端。

除了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氣味——那種中藥膏混合電子元件過熱的奇特味道。和看守所玻璃上油漬的氣味同源。

「他們已經來過了。」沈契低聲說，聲音沙啞，「藥被換過，加了料。這香薰也有問題，是誘導劑，配合藥物，能降低心理防線，放大特定情緒。」

他看向趙偉空洞的眼睛。「他們在預處理。讓喪子之痛發酵到極致，再進行最後的『採摘』。」

蘇晴看著趙偉的樣子，心裡發酸。「我們現在怎麼辦？叫醒他？送他去醫院？」

「醫院解決不了。他中的不是毒，是術法和藥理結合的深度心理誘導。強行中斷，可能導致精神徹底崩潰。」沈契搖頭，「必須找到誘導的核心觸發點，從根源解除。」

他在房間裡仔細搜尋。最終，在趙偉始終緊抱的相框背面，發現了一處極細微的接縫。

那不是普通相框。沈契用指甲小心撬開背板，裡面不是照片底板，而是一個薄如蟬翼的柔性電子屏幕，此刻處於關閉狀態。屏幕下方，連接著一個米粒大小的微型儲存單元。

「記憶觸發器。」沈契臉色一沉，「當趙偉的情緒波動達到某個閾值，或者接收到特定外部信號，這個屏幕就會啟動，播放經過編輯處理的、他孩子臨終前的畫面——很可能是虛假或增強過的版本，用以引爆痛苦，完成最後的『採摘』。」

他試圖拆除，但裝置與相框結構嵌合緊密，強行破壞可能引發自毀或提前觸發。

就在這時，趙偉空洞的眼睛忽然動了動，緩緩轉向沈契手中的相框。他的嘴唇停止蠕動，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幾乎不像人聲的音節：

「……還給我……把……陽陽……還給我……」

他的眼神裡爆發出駭人的執念和痛苦，乾枯的手猛地抓向相框！

沈契後退一步避開。趙偉撲了個空，從沙發上滾落，卻依然掙扎著爬向相框，動作僵硬如喪屍。

「陽陽……爸爸錯了……爸爸不該加班……不該讓你自己過馬路……」他哭嚎起來，眼淚混著鼻涕流下，聲音破碎絕望，「你回來……你回來啊！」

情緒正在失控。而隨著他情緒爆發，那相框背後的屏幕，竟然開始微微發熱，邊緣透出一絲極淡的藍光！

觸發要開始了！

「按住他！」沈契對蘇晴低喝，同時咬破自己尚未癒合的指尖，將一滴鮮血點在趙偉眉心。

「定神！」

血珠滲入皮膚，趙偉劇烈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出現短暫的清明。但這清明只維持了一瞬，更深沉的痛苦和幻覺隨即反撲上來。沈契現在的狀態，連最基礎的安神咒都難以維持。

屏幕的藍光越來越亮。

沈契額頭冒出冷汗。強行壓制不是辦法，必須切斷裝置與趙偉精神之間的聯繫，或者……覆蓋掉那個即將觸發的痛苦記憶。

他看向手中相框，又看向陷入瘋狂的趙偉。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對蘇晴快速說道：「等下無論發生什麼，別碰我，也別讓任何人打擾。如果……如果我十分鐘後沒醒，把這個貼在我額頭上。」

他將一枚疊成三角形的舊符塞進蘇晴手裡，那是之前準備的後手之一。

然後，他盤膝坐在趙偉面前，一手按在趙偉劇烈起伏的胸口，另一隻手，直接握住了那個發熱的相框。

閉眼。

他沒有去攻擊裝置，也沒有試圖壓制趙偉的情緒。

他將自己殘存不多的意識，連同剛剛從靈魂深處甦醒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古老氣息餘韻，順著相框與趙偉之間無形的精神鏈路，反向灌輸進去。

不是破壞，不是覆蓋。

而是……鎖定。

他將自己作為一個穩固的「座標」，強行插入趙偉混亂崩潰的精神世界，用自身的存在感，去對抗、稀釋那即將爆發的、被人工增強過的喪子之痛。

這相當於將自己敞開，暴露在趙偉的極致痛苦之下，風險比讀取溫書瑤的記憶更高。一旦他的意識被趙偉的痛苦同化或衝垮，兩人可能一起沉淪。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徹底毀掉趙偉的前提下，中斷「採摘」的方法。

蘇晴看到，沈契握住相框的手瞬間青筋暴起，皮膚下泛起不正常的暗紅色。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緩慢，臉色卻詭異地浮現出一抹血色，接著又迅速褪去，變得比紙還白。而趙偉的掙扎漸漸平息，眼神依舊痛苦，卻不再徹底瘋狂，彷彿在無邊黑暗裡，抓住了一根飄搖卻堅韌的繩索。

相框屏幕的藍光，開始明暗不定地閃爍，像接觸不良。

時間一秒秒過去。

五分鐘。

沈契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嘴角再次溢出血絲。

七分鐘。

他按在趙偉胸口的手，五指深深掐入自己掌心，血流如注，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九分鐘。

相框屏幕的藍光，終於徹底黯淡下去，恢復冰冷。那米粒大小的儲存單元，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啵」聲，冒出一縷焦糊的青煙，徹底報廢。

沈契猛地向後倒去，被蘇晴險險扶住。他睜開眼，瞳孔渙散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帶出血沫。

「裝置……毀了……」他聲音微弱，看向趙偉。

趙偉呆呆坐在地上，眼神依舊空洞悲傷，但那股毀滅性的、被刻意點燃的瘋狂痛苦，已經消退。他抱著相框，無聲地流淚，但那是屬於他自己的、正常的悲痛。

「暫時……安全了。」沈契喘著氣，「但他們一定監測到了裝置失效。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幾乎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

叮咚。

門鈴，響了。

蘇晴渾身一僵，看向沈契。

沈契眼神一凜，看向門口。

透過貓眼，蘇晴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男人，戴著帽子和口罩，手裡抱著一個紙箱。

「您好，有趙偉先生的快遞。」門外的聲音平淡無波。

沈契對蘇晴做了個極其輕微的手勢，示意她別出聲，慢慢後退到臥室門後。他自己則靠著牆，緩緩拔出了隨身攜帶的、那柄暗沉的短刃。

快遞員等了幾秒，又按了一次門鈴。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萬能鑰匙，熟練地插入鎖孔。

門，被輕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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