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三章 3-4 影吞

「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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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是被刀從喉嚨裡硬挖出來，撕破黑巷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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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的腳在下一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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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可以再跑三條巷子，趁著聖刻石的餘波還讓人腿軟、耳鳴，甩得越遠越好。

她只要再拐進兩個她熟悉的暗道，就能消失在黑巷那張爛網裡，像每一次一樣，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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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聲音撞進胸口，把她釘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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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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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緊牙關，指節捏得發白。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吼：走。妳只要走。

另一個更小、更頑固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妳如果走了，他就真的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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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哪個是對的。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轉身，往聲音的方向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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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回去只花了不到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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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被聖刻石震開的那條巷子，煙塵尚未完全散去，空氣裡帶著焦味與石粉，牆角還在往下掉碎屑。

在濃重的粉塵中，一群人影晃晃悠悠地聚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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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被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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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魯尼的小弟死死壓著他，一人踩著他的背，一人揪著他的耳朵，阿鼠還在掙扎，尾巴被踩得死彎。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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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站在旁邊，還在喘，胸口起伏劇烈，剛剛被聖刻石震得撞上牆，如今左臂掛著紅漬，臉上一道擦傷延伸到耳根，看起來既狼狽又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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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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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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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弟先是一愣，下意識側頭。

魯尼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真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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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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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不是剛才那種浮躁的笑，而是從心底升起某種病態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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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他慢慢轉過身，打量著走回來的小紅，「妳還真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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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走得不快。

右前臂泛著焦黑的痕跡，皮膚像被燒過，衣袖破了一大塊。她的腳步略微一瘸一瘸，但眼神冷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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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距離魯尼幾步的位置，深呼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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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他。」她重複，「你要找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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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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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確認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確認她不是被人拖回來的，也不是摔回來的，而是自己走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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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出聲：「好啊——妳這賤種，竟然為了那隻臭老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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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喘著氣，抬頭看她，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小、小紅……妳、妳真的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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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她瞪了他一眼，卻沒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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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看在眼裡，笑意更深：「哎呀，我還以為妳是塊冰呢，原來也是有講義氣的啊？怎麼以前跟著我時，倒沒見妳為我掉過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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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走近兩步，彎下腰，把臉湊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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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在想什麼啊，小紅？」他低聲說，「明明剛剛就可以跑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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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用刀背輕輕頂了頂阿鼠的後頸：「這種貨色，在妳眼裡就值得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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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小紅的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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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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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也不懂。

她只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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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條件。」小紅開口，「你放了他，我把石頭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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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聽到「談條件」三個字，笑得像聽見笑話：「談？妳現在還想跟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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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站直，昂起下巴，看著她，就像看一隻莫名其妙自己走進陷阱的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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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妳是不是搞錯了？」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了個圈，「現在妳在哪裡？——在我的地盤。誰站比較多？——我。我有刀、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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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刀尖輕輕挑了挑她燒傷的袖子：「妳有什麼？一隻廢掉一半的手，跟一顆會亂炸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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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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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像是越說越興奮：「不過，看在妳為那隻老鼠回來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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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得很甜，甜得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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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可以賞妳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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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抬起頭，眼裡亮起一絲荒唐的希望：「機、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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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魯尼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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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腳往前伸了一點，鞋面抵在地上，鞋尖微微翹起。那是一雙被他視若珍寶的皮靴，擦得油亮，靴邊沾著一些聖刻石爆散時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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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魯尼說，「舔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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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愣住：「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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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很講義氣嗎？」魯尼看著小紅，「跪下來，舔。我心情好，說不定就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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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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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先慌了：「不用、不用——小紅，我來舔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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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沒你的局，想活命就安靜點！」魯尼一偏頭，手下立刻拿布條封住阿鼠的嘴，剩下的只是一串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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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看著地上那隻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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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跪過。

她以前為了求一口飯、為了求不要被踢死、為了求姊姊少挨一巴掌——跪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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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記憶像石頭一樣，壓在膝蓋裡。

每次跪下去，都會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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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喉嚨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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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算話？」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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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魯尼笑了，「妳現在終於學會談條件囉？放心，我這個人最講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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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連他自己的小弟都忍不住互相瞄了一眼，誰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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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急得快哭了，但他只能發出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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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沒看他，只是慢慢彎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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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被壓進地面的灰塵裡，膝蓋一下撞在凹凸不平的石縫上，疼得她腦中一陣發白。但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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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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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看著那個動作，眼裡閃過一瞬間複雜的東西——酸、狠、扭曲、興奮，像是什麼陳年東西被翻起來，又硬生生被他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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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阿鼠硬是把布條蹭鬆，沙啞地喊，「妳別這樣——」下一秒又被手下按回去，拳頭落下去，聲音被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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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用眼神示意他：別吵。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想把顫抖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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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朝那隻靴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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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聞到的是皮革的味道、汗味，還有她熟悉的下城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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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伸出舌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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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突然把腳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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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在她面前一晃，下秒就踢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踹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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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配？」魯尼冷笑，眼神裡的惡意毫不掩飾，「妳以為我會讓妳這種髒東西碰我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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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笑聲在巷子裡炸開，幾個小弟跟著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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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臉上一陣麻，嘴裡立刻滿是血腥。她半跪半倒地撐著，指尖在地面拖出一道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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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靜靜地看著魯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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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裡沒有求，也沒有希望。

只剩下一個很單純的問題：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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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被她這樣看著，反而更煩躁了：「妳那什麼眼神？不服氣啊？妳剛剛跑了我也懶得追，偏偏妳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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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嘴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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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了。」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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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支細長的玻璃管，裡頭裝著半管濃稠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深紫色。針頭被粗糙地用布包著，看起來既不乾淨也不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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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是什麼嗎？」魯尼晃了晃，「新貨。比剛剛那一隻好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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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那具變成爛泥的「怪物」仍躺在牆邊，身體半塌，皮膚像被煮熟又冷卻，散發著血腥與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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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看了一眼，又看向那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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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術士說啊——」魯尼語氣輕快，「打進去，妳就會變得很有用。要是撐得住，說不定還能賺一大筆。撐不住嘛……也沒差啦，反正下城死一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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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拼命搖頭，喉嚨裡的悶聲幾乎要把布條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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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晃著那管藥劑，眼神亮得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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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他笑道，「妳乖乖讓我打一針——我就考慮讓你們兩個活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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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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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裡的液體似乎在盯著她看，深紫緩慢流動，像什麼在裡面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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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明白他不會放過誰。

她只是突然覺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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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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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的悶聲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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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側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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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她聲音很輕，「你吵得我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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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強坐直，把受傷的右臂露出來，袖子被燒破的地方下方，皮膚已經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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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姿勢裡沒有英勇，也沒有壯烈。

只是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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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嘖了一聲：「看不出來，妳還挺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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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粗暴地捏起她的手臂。針頭對準了她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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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鐵靠上去時，小紅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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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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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瞬間想起姊姊，想起幽螢，想起菫那句「困在這座城的人」。

原來，自己真的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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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針頭刺破皮膚的那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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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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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手猛力一扭，用幾乎反折關節的角度掙脫魯尼的抓握，整個人往前撞去。她的額頭狠狠撞上魯尼的下巴，牙齒咬合，疼得他眼前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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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她右手用力一抽，把還嵌在腰帶裡的短刃拔了出來，反手朝魯尼腹側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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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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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尼完全沒料到她這一爆發，驚叫一聲，身體本能往旁一閃，刀尖沒能扎進要害，卻在他腰側撕出一條血口子，熱血瞬間浸濕了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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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扭一撞之間，他握針的手也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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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沒在預定的位置打入，而是歪斜著從小紅上臂滑進去，一半針頭刺進肌肉，一半液體灑了出來，有的浸在她皮膚上，有的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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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又灼熱的東西像蛇一樣順著血管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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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婊子——！」魯尼怒吼，一腳把她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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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像破布一樣撞到牆，再滑回地面，眼前一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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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在她體內瘋狂亂跑。

像一堆火蟻在血裡鑽，又像有人把冷水直接灌進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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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小弟的驚叫：「魯、魯尼！你流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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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魯尼捂著腰，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痛得臉都扭曲了，「媽的，快帶我走！別讓我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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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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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魯尼咬牙，「丟這裡、埋了都好。聽不懂人話嗎？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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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罵一邊被小弟架著往巷外蹣跚離去，罵聲、腳步聲、嘈雜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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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巷又慢慢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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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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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很久，又像是幾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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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被剩下的小弟踹了幾腳、嫌麻煩地鬆了綁，丟在地上。那些人很快就和魯尼一起離開，只留下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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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手腳發軟地爬行，爬向不遠處倒著的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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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躺在地上，背貼著冰冷的石面，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半睜不睜。嘴角有一點血絲，右臂沿著血管浮起了詭異的暗紫色紋路，像某種不該存在這世界的花在皮下綻開，又迅速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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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紅……對不起……對不起……」阿鼠整個人抖個不停，「都是我，是我嘴賤，是我非要拉妳來……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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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想說話，喉嚨卻像塞了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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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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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血在燒，皮膚卻一寸一寸失去知覺，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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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終於爬到了她身側，手抖著伸過去，抓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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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這一整天以來，第一次被人好好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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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撐一下好不好……」阿鼠哭得像個孩子，「我去找人，我去找醫生，我去找、找教團的人、找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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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小紅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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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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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團……不會理我們的。」她勉強勾了勾嘴角，「你、你還不如去求那顆石頭再炸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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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嗚咽了一聲：「妳別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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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開始模糊時，小紅忽然覺得，這樣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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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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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一個人縮在垃圾堆裡。

不是一個人等著天亮。

不是一個人等著身體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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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她喉嚨乾得發疼，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你、你先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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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笑，卻笑不太出來，只能輕輕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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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次死的時候……」她慢慢說，「旁邊還有個傻子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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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哭得更厲害了：「妳不會死、妳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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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的視線開始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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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視線徹底沉下去前，她看到——

一點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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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昏黑裡，有什麼東西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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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幽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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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零的一隻，小小的光點，像忘記了自己該去哪裡，卻又執意回到這片腐敗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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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輕輕地落在小紅側臉旁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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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小紅彷彿又聞到了姊姊身上那種淡淡的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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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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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很輕，輕得像只存在她自己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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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想說「我好累」，想說「對不起」，想說「我真的有努力過了」，但那些話擠在胸口，最後只變成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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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阿鼠的手指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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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無力地垂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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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螢的光在黑巷裡孤獨地亮著，像一個還來不及說出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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