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五章 5-1 白霧未盡

　　霧很濃。

　　不是夜霧，也不是煙，更像有人把整條街用一層沒有重量的白布包起來。聲音被吞得很乾淨，連自己的腳步都像踩在棉花裡，落下去就沒了。

　　小紅低頭看見呼吸在霧中散開，像白色的氣。她怔了一下，指尖抹過鼻尖，涼得不真實。

　　——雪？

　　達瓦瑪特從不下雪。姐姐說過那是別的地方才會有的東西，說雪很冷、很安靜，說踩上去會留下腳印，可是不久就會被蓋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現在真的聽見了那種細碎的聲音。微微的、柔柔的，從天上落下來，落在肩頭、髮梢，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一摸，指腹卻只有濕，像融化的水。

　　霧裡沒有燈火，沒有喧鬧，沒有黑巷熟悉的臭味與叫罵。整座城市像被抽乾，只剩她一個人被留在空洞裡。

　　小紅的心臟忽然一縮，像被看不見的線牽著往某個方向拉。

　　她知道自己應該往那裡走。

　　不，這不是「應該」——這是她早就練熟的本能。像失火時要往出口跑，像受傷時要找能藏身的陰影。只是這一次，她要找的不是出口，也不是陰影。

　　她要找一個人。

　　小紅開始跑。

　　她跑過一段又一段街口，跑過空無一人的攤位、倒塌的棚架、沒有人點燃的煤燈。雪一直落，霧一直濃，街道卻奇怪地熟悉，像她曾在這裡走過很多次——只是她記不起來，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越跑，胸口那股明白就越清楚。

　　也許……她真的死了。

　　這念頭沒有讓她害怕，反而像終於對上了一個答案。她的肩膀鬆了一瞬，眼眶卻立刻發熱，像笑又像哭。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撐。死了就能——

　　小紅咬住嘴唇，不讓那個念頭說完。

　　她轉過最後一個彎，霧像被撥開了一道縫。

　　那裡是她們以前會窩著的地方。不體面，不安全，甚至算不上家。只是兩面牆之間剛好擋風，地上有一塊乾一點的地方。

　　小紅跌跌撞撞衝進那一小段熟悉的陰影裡，像衝回某個早就失去的懷抱。

　　然後她看見了。

　　前方，霧裡有一道身影。

　　不是很清楚，像被雪與白光磨得柔軟。她看不見臉，只看見那個人站著的姿態——肩膀微微向前，像怕冷，又像怕驚動誰。

　　小紅的腳步一下子停了。

　　她的心臟像要炸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姐？」

　　那聲音小得她自己幾乎聽不見，像怕一喊出來，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霧裡的身影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轉過身來。

　　小紅看見了那張臉。

　　模糊的，柔和的，像記憶裡的樣子，又像比記憶更溫柔一點。

　　姐姐的嘴角微微勾起，帶著那種小紅再熟悉不過的笑意——有點無奈，有點寵溺，像在說「妳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小紅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她想跑過去，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她只能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姐……」她哽咽，「妳……妳真的在……」

　　姐姐的聲音從霧裡飄來，輕輕的，柔柔的：

　　「小紅。」

　　那一聲叫她的名字，像終於把她接住了。

　　小紅再也撐不住，往前踉蹌了幾步，像要撲進那個熟悉的懷抱。

　　「我找到妳了——」她笑得像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妳會在——」

　　可她的腳步忽然停了。

　　因為不管她怎麼走，那段距離都沒有縮短。

　　霧像有自己的脾氣，把她輕輕推回原地。她的腳底踩出一串腳印，下一秒又被雪蓋住，像她從來沒有靠近過。

　　小紅愣住，再試一次。

　　還是一樣。

　　她慌了，開始跑。拼了命地跑，像只要夠快，就能衝破那層看不見的牆。

　　「等我！」她喊，「妳等我一下！我快到了——」

　　可她越跑，越發現不對勁。

　　姐姐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小紅從沒見過的溫柔——太溫柔了，溫柔得像在道歉。

　　小紅的腳步慢了下來，胸口那股喜悅像被什麼東西刺破，開始漏氣。

　　「妳……」她喘著氣，聲音開始發抖，「妳為什麼不過來？」

　　姐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小紅，像在確認她能不能承受接下來的話。

　　然後她說：

　　「小紅，我不能。」

　　這三個字落下來，像冰。

　　小紅的笑容僵在臉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像被定住。

　　「什麼……」

　　「我不能過去。」姐姐的聲音很輕，卻很確定，「我也……不能回去。」

　　小紅的呼吸一窒。

　　那股剛剛還在胸口翻騰的喜悅，瞬間變成一種更冷、更痛的東西。

　　「為什麼？」她的聲音變得尖銳，「為什麼不能？妳明明——妳明明就在這裡！」

　　「因為我已經留在那一天了。」

　　姐姐的聲音像嘆息。

　　「那天我沒能去接妳。後來……我也走不動了。」

　　小紅像被人當胸捶了一拳，眼前一黑。

　　她搖頭，拼命搖頭，像只要不承認，這句話就不是真的。

　　「不……」她哽咽，「不是這樣……妳只是走得慢，妳只是——」

　　「小紅。」姐姐打斷她，聲音裡有一點哽咽，「妳知道的。」

　　小紅的眼淚像斷線，掉得更兇。

　　「我不知道！」她喊，「我什麼都不知道！妳那天為什麼沒來？妳明明說好——我等到天都黑了！我去找妳，我到處問人，我——」

　　她的聲音越喊越破，像把胸口的肉一片片撕開給對方看。

　　「我以為妳死了。我以為妳……不要我了。」

　　姐姐的身影像被這句話刺痛，微微顫了一下。

　　「我沒有不要妳。」她說，聲音裡帶著歉意，「我一直……都沒有想丟下妳。」

　　「那妳為什麼不回來？」小紅的質問像箭，射出去就收不回來，「妳為什麼要留在那裡？妳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跟妳一起留下？」

　　她往前衝，想抓住姐姐的手，想抓住任何能證明她還在的東西。

　　可霧像一面看不見的牆，把她擋在原地。

　　「妳回來啊！」小紅哭喊，「妳說過要帶我走的！妳說過我們要一起——」

　　「可是妳還走得到。」姐姐的聲音打斷了她，溫柔卻堅定，「妳還有路。妳還有——很多妳還沒看見的東西。」

　　小紅猛地搖頭。

　　「我不要！」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只要妳！我不要什麼別的路——我只要妳回來——」

　　她的聲音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

　　「妳不要又丟下我……拜託……我會乖的，我會聽話，我——」

　　「小紅。」

　　姐姐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近了一點，像把自己最後的溫度留給她。

　　「妳沒有不乖。妳也沒有不夠好。」

　　小紅的哭聲頓了一下，像被這句話勾住。

　　「妳一直在怪自己。」姐姐說，「妳以為如果妳那天乖一點、快一點、更聰明一點，我就不會——」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可是小紅……有些離開不是妳的錯。」

　　這句話落下來，很輕。

　　小紅卻像被擊中，整個人都僵了。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快要碎掉的渴望——渴望這句話是真的。

　　可下一秒，她又更恐懼了。

　　因為如果不是她的錯，那她就無能為力。她就再也沒有辦法用「變更好」把姐姐換回來。

　　「可是……」小紅的聲音變得很小，像在抓最後一根稻草，「可是如果我那天更快一點——如果我沒有讓妳等——」

　　「那也不會改變。」姐姐溫柔地打斷她，「小紅，有些事情……不是妳能控制的。」

　　小紅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那我能控制什麼？」她哽咽，「我什麼都控制不了——我連妳留下都做不到——」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妳能控制妳自己往前走。」

　　小紅像聽見了最殘忍的命令。

　　「我不要往前！」她哭著喊，「往前就是離妳越來越遠！我不要——」

　　「不是要妳丟掉我。」姐姐的聲音更輕了，像怕碰痛她，「是要妳別把自己關在我離開的那一刻。」

　　小紅搖頭，拼命搖頭。

　　「妳可以把我留在過去。」姐姐繼續說，「不是忘記我。是——把我放回那個妳最需要我的地方。然後……妳繼續走。」

　　「我不要！」小紅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要妳留在過去——我要妳現在就在——」

　　她的右臂忽然一陣刺痛。

　　不是外傷的痛，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順著血管往上蔓延。

　　小紅低頭，看見右手臂上浮現出一道紫色的紋路。

　　很細，像血管，又像裂痕。它從手腕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爬過小臂、爬過肘部，像活的。

　　小紅的呼吸一滯。

　　「姐——」她想喊，可那些紫色的紋路像有自己的意志，越蔓延越快。它們順著她的手臂爬上肩膀，滲進脖子，像藤蔓纏住她的喉嚨。

　　她抬起頭，想看姐姐，想求救——

　　可姐姐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雪融在霧裡，像光被白吞掉。

　　「不要！」小紅瞬間慌了，「妳不要這樣！妳不要——」

　　她往前衝，可紫色的紋路爬得更兇了。它們不只在她皮膚上，連她踩著的地面、她身邊的霧、她眼前的雪——全都開始被那種詭異的紫色侵蝕。

　　街道開始扭曲。

　　牆面像融化的蠟，流淌下來。雪不再是白色，而是帶著病態的紫光。霧變得黏稠，像有形狀，像要把她拖進某個更深的地方。

　　「小紅。」

　　姐姐最後的聲音從霧裡飄來，溫柔得像一雙手最後一次捧住她的臉：

　　「妳不用一直回頭。」

　　小紅哭著搖頭：「我回頭是因為妳在那裡！」

　　「我會在那裡。」姐姐說，「可妳要學會——也往前看。」

　　紫色已經爬上小紅的臉頰。她感覺到那股冰冷順著血管鑽進她的眼眶，像要把她的視線也染成那種顏色。

　　整個世界在崩塌。不是碎裂，而是腐爛。像有什麼東西從夢的底部滲出來，把所有溫柔的、柔軟的、她想留住的東西，一點一點吞掉。

　　「妳到底為什麼沒來？！」

　　她終於喊出她最想問、也最不敢問的那句。

　　霧裡沉默了一瞬。

　　姐姐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像不能說。最後，她只用那種帶著歉意的溫柔回答：

　　「對不起。」

　　這一句比任何解釋都更重。

　　小紅的眼淚像斷線：「我不要妳的對不起……我只要妳回來……」

　　可姐姐已經完全消失在紫色的霧裡。

　　小紅想追，想喊——可她的身體開始下沉。不是往下掉，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扯。紫色的紋路像鎖鏈，把她綁在這個正在腐爛的夢境裡。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淚水，而是因為那些紫色已經爬進她的眼睛。

　　然後——

　　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鑽進鼻腔。

　　消毒水。

　　冷、乾淨、陌生，像一把刀把夢切開。

　　小紅猛然睜開眼。

　　視線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後一點點清晰起來——粗糙的木板天花、垂下來的布簾、牆角堆著的舊藥瓶，還有一盞煤燈，燈芯燒得很短，光不亮，卻一直在。

　　她想撐起身子，身體卻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肋骨像被壓碎過，手臂像被火灼過，連呼吸都牽扯出悶痛。

　　她倒抽一口氣，本能地看向自己的右臂——

　　繃帶下，隱約能看見一些深色的痕跡。

　　不是紫色。只是瘀青。只是傷。

　　小紅盯著那些繃帶，喉嚨乾得發疼。

　　周圍有動靜。她轉動眼珠，看見床邊圍著一群孩子——小的、髒的、眼睛亮得像野貓。

　　小紅和他們對上眼。

　　孩子們先是僵住，下一秒像炸開一樣興奮。

　　「醒了！」「她醒了！」「紅色海草醒來了！！」

　　小紅眉頭一跳，想罵人，嘴唇卻只動出一點氣音。

　　孩子們已經一窩蜂往外衝，腳步在走廊上亂成一團。

　　「露珀姐姐！！」「老鼠哥哥！！」「快來——她醒了——！」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小紅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身體已經本能地繃緊——她的手摸向床邊，想找刀，想找任何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可床邊什麼都沒有。

　　這份「空」讓她更不舒服。

　　她想起夢裡那股溫柔的聲音，胸口忽然一陣酸脹，像被人從裡面擰了一下。

　　她不該想。她不能想。

　　門外腳步聲逼近。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熟悉的氣質——像有人走進來之前，空氣先變得安靜。

　　小紅的呼吸一窒。她的心臟像被那股氣質勾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頭。

　　門簾被掀開。逆著煤燈的光，一個身影走進來。

　　小紅的眼眶瞬間發熱，喉嚨發緊，胸口那塊剛被夢切開的裂縫又被撕開。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

　　「……姐？」

　　聲音還沒出來，門口已經傳來一聲誇張的笑，像陽光撞進陰影裡：

　　「哇，妳真的醒啦？紅色海草！」

　　小紅的眼神一震。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當然不是。

　　可那一瞬間的錯認，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剛醒來的第一口氣。

　　她還活著。

　　而她最想見的人，仍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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