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序章 0-1 沉灰之下

一朵紅花，從兩塊舊石板的縫隙間搖曳。

風起，捲起一陣黃沙。砂礫擦過花瓣，留下一道白粉似的傷痕。

遠處的喧鬧漸近——先是幾聲稚嫩的腳步，接著是一串慌亂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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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子像麻雀般從巷間竄出，髒兮兮的腳底踩過紅花，將它壓入縫隙。追趕的小販氣喘如牛，沒看腳下，又狠狠踏了一下。塵土揚起，午後的陽光透過縫隙照在飛散的粉塵上，光粒在空氣中流動，像一層白霧。

待人聲漸遠，紅花顫了顫，倔強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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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藍得近乎透明的甲蟲停在花瓣上，殼面折射出細碎的虹光。它剛振翅欲飛，下一瞬——一隻厚重的皮靴無情落下。

藍與紅，一同消失在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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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這什麼鬼地方，每次來都受不了。」

皮靴的主人啐了一口痰，粗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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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與其粗野不相稱的細緻外袍，與周圍的貧窮與混亂格格不入。頭頂的帆布被風撐起又落下，紅與綠在陽光下閃爍。周圍盡是黃土磚牆與斑駁木架，鐵釘外露的攤棚、油煙與汗味混雜著香料與果乾的甜氣。

吆喝、討價、笑罵、敲鍋聲層層交疊，構成一場永不止息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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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下城大市集——混亂、藏污，卻有連貧困都掩不住的生命力。

衛兵散立在高台與外圍，鎧甲新舊不一，胸口繡著太陽紋的神聖圖騰。有些神態疲憊，有些東張西望，顯然不是訓練有素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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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男人在一處攤販前與人起了爭執。

那是一對母女。女人背挺得筆直，女孩則縮在她身後，眼神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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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邊將一包果乾丟在地上，一邊咆哮：「這破玩意兒也敢賣我這價？東西哪來的？八成是偷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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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護著女兒，聲音發抖卻仍努力鎮定：「絕對不是偷的，這些都是我們親手做的……要是您不喜歡，請去別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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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冷笑，一腳踢翻攤位：「去你的！聽過卡利文大人的名號沒有？要不是我們主人，你們這種人連站在這裡的命都沒有！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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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尖叫，母親更用力擋在前頭。人群漸漸圍上來，卻都只是看熱鬧。

衛兵遠遠望著，沒有一個上前。這樣的事，顯然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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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見沒人敢吭聲，嘴角越發上揚。母親聽到「卡利文」的名號後臉色慘白，只能連聲求饒：「對，對不起……是我有眼無珠。這些東西你說多少就多少吧，行行好，請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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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卻盯上了一旁的女孩，眼裡閃過一絲惡意：「誰還要你們這些破東西，你們敢侮辱卡利文大人可是大罪——我便帶走她，當僕人來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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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聽此話，臉色慘白，只能連聲求饒：「不！不行！請放過我們……東西您就儘管拿走，別帶走我女兒！」

母親死命拉扯，女孩則被推倒在地。頭巾滑落，一對獸耳在日光下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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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種……」「難怪那麼鬼祟……」「雜種怎麼能進來這裡？」

低語如蛇在空氣中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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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得意地冷哼：「原來生了個雜種，難怪聽不懂人話。」

他高手一舉就準備一拳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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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道人影撞上他。

玻璃瓶落地炸開，刺鼻氣霧翻湧，液體濺上他的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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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了嗎你！」男人鬆手罵道，抬眼去看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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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著一身棕色破斗篷，抬起頭時，兜帽下一縷紅髮映進光裡。她沒答話，只是退半步，澈藍的眼神沉靜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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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嗤道：「哪來的小乞丐。」話未畢，便揮拳直上。

少女身形一閃，接連避開；男人再追，她一面後退一面甩出小石、臭蛋與幾包不知名的粉末，讓他步伐愈發狼狽。圍觀者嘖嘖稱奇，笑聲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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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氣到咬牙切齒：「臭老鼠！抓到你我一定剝你皮！」

他猛地拔出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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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髮少女在掌心拋了拋石子，像捕捉到什麼節點般，唇角一挑。

男人咬牙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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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幫！是匕首幫的人！」少女清亮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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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究理的人群一陣驚呼，四散退開；衛兵聞聲舉戟衝來。

「哪裡？！」

「就在這裡！」有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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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男人被幾名衛兵按倒在地。

他還來不及辯解，鎧甲的金屬聲已在耳邊撞成一片；手裡那把亮著寒光的匕首，讓他話頭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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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卡利文大人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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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神色一變，互相對視，顯然有所顧忌。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僵局。

說話的是一名男人，他只穿半套甲，雖不新，卻保養得宜；光潔的甲面下留著許多無法修復的凹痕與穿洞。他有一頭蓬鬆整齊的橙色短髮，臉上一道斜痕，眼神冷而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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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道來查看新兵的執勤情況……倒還遇上件有趣的事。」他淡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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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立刻行禮，語帶緊張：「奧，奧登執行官！您怎麼——我們本該先行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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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見長官至，頓時更有恃無恐，連連搬出卡利文的名號，意欲施壓。

「卡利文啊……」奧登眼神發亮，手在下巴搓了下，若有所思一會。

奧登抬了抬下巴，冷聲道：「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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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這才真正慌了，忙不迭自清身分，報上名號：「我叫伯利，是卡利文商主的要員！徽章、身分牌都在我腰——」

他伸手去摸，才發現錢袋早已不見。臉色當場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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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剛剛還在……」他話音發虛。

衛兵按令搜查，竟又從他身上翻出一條繡有匕首幫圖騰的手巾。伯利唇色發白，一時間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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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走。」奧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他隨即抬手，示意衛兵驅散人群。喧鬧的市集漸漸平息，只剩風在帆布間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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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轉身要離開時，餘光瞥見那對狼狽的母女。

他停了一瞬。那女孩正低頭撿起地上的果乾，驚惶的眼神與他短短對上。

她慌忙把那對獸耳重新藏進頭巾裡，動作細微卻帶著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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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的神情微動——那一瞬似乎想說點什麼，又終究只是沉默。

他收回視線，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冷峻，轉身消失在人潮的背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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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只剩那對母女在善後，剛才的那名已消失的紅髮少女從人群縫隙裡繞回，蹲下幫忙把果乾收進紙袋，遞到女孩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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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張揚。」她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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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怔怔接過，還來不及說謝，手心便多了一枚冰涼的銀幣。她一驚，抬頭想婉拒，卻又想起少女的叮嚀——再抬眼時，那道瘦小的身影已沒入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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