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貳拾肆、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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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過流逝幾秒，可當幾人再次回神，卻覺得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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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

此時，只見姬明玉喃喃低語，眼睛一眨，落下一行血淚。

「是你們……你們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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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祂身上萬千髮絲飄起，化為尖棘刺向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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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我來擋住小姐！」

當下，阿染抓起金簪，一把塞到雁祁手中。

她持刀回頭，眼神堅定，「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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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阿染出刀，二人衝破攻勢，向著地面上跑去。

身後傳來陣陣打鬥，他們沒有停頓，腳下步伐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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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幻境的主人是姬明玉，可一切的源頭卻是左慕楓！」

孟昭邊跑邊道：「左慕楓若是順利歸來，肯定會到那間屋宅去尋她！」

「是啊，」雁祁緊握手中金簪：「我們去那處地址吧！該結束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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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亮，葉紅笙看著烏鴉啣來的紙條，笑了一下。

第五天，倖存者四人。

他將紙條一丟。事到如今，看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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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小屋裡，一雙眼睛望了過來。

下一刻，葉紅笙被一隻手卡住了脖子，大力壓到了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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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

眼下有兩點淚痣的青年表情狠戾：「我說過很多次了吧，別想要對我耍手段！」

葉紅笙不懼反笑，只說：「孟昭還活著，我帶你去找他吧？」

聞言，青年的表情有所鬆懈，「……他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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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帶你去，」葉紅笙輕碰對方的面龐，「可前提是你要乖乖聽我的話。」

半晌，青年垂眼，放鬆了箝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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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我聽你的，你別再突然不見了。」

「不會了，不會再有那種意外發生。」

說罷，葉紅笙笑著拉過對方，將迅雷銃交至對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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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走吧，穆容鈺，不……」

葉紅笙揚起嘴角。

「——現在起，該叫你鶴長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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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一曲唱畢，正在後臺喝水潤嗓。

這時，戲班的人朝他道：「那小少爺又來了，不去見見嗎？」

葉紅笙嘆了一聲，卸了戲服來到一旁，果然看見一位玉面少年正盯著梅花發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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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我不是說過別一天到晚往這裡跑嗎？」

「你來啦，」少年看見他，便是一喜，「沒事，我家裡人都知道，他們也沒說什麼。不提這個了，你看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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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幅梅花墨畫。

「這是宋朝顏玉良的詠梅畫其一，我確認過了，是真跡！」

少年朝他一笑，「我記得你很欣賞他，這畫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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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無奈笑笑，將畫放了回去。

「你可知這畫的價值，已經足以買下整個戲班？」

他將木盒交還對方，「況且，我也不喜隨便就收下他人的好處，你帶回去吧。」

「怎麼會是隨便，」子青道，「是因為我喜歡你，才想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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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家家，哪裡懂什麼。

葉紅笙心裡想，可面對執拗的小少爺，嘴上還是道，「先放你那裏吧，等我哪天想看了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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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行。」子青想了想，發現這樣更好，便滿意地將畫收了起來。

「對了，紅笙，今晚的燈會你可要陪我逛逛，你上次答應過我的。」

「……行吧。」葉紅笙認命地道，「晚上酉時，你在這棵梅花樹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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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滿城火樹銀花。

葉紅笙剛到了地點，便見對方一身紅衣似火，襯得整個人張揚顯眼。

子青小跑了過來，臉上欣喜，「那邊有個猜燈謎活動，我們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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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位前掛著許多燈籠，每個燈籠下都繫著一道謎題。

這裡人潮多，子青在後頭墊高了腳尖，瞅著謎題唸道，「唐虞有，堯舜無；商周有，湯武無；古文有，今文無。猜一字。」

見子青沉思，葉紅笙提點道，「這些謎面，很多都是在字型上做文章，你觀察下這幾字的偏旁。」

子青想了一陣，忽然開竅。「我知道了，答案是一個『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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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去和老闆講了答案，喜孜孜地提著一個天燈回來。

「去河岸那附近放吧，我看大家都往那裏走。」葉紅笙道。

「好……啊！壞了，我忘了帶筆墨！」

子青四處張望，看見了一個賣紙筆的小攤，「紅笙，你先在這裡坐著，我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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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風風火火地跑走了，葉紅笙無奈一笑，抱著天燈在石階上坐下。

半晌，腳步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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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抬頭一看，來人卻不是子青，而是兩位陌生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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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面有怒色，開口便道：「你就是那個勾引我哥的戲子？」

葉紅笙表情不變。類似的情況應付多了，早已不新奇。

「妳哥叫什麼名字？說來聽聽。」

少女沉著臉吐出了一個名字。

「沒印象，」葉紅笙道，「不過下次我會跟班頭提醒，讓此人不得入內，這樣可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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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在那當婊子立牌坊！若不是你，我哥也不會天天和我嫂子吵架！」

少女怒極，「生得不男不女就算了！還總背地裡和男人送秋波，噁心不噁心啊！」

說罷，她一巴掌欲扇來，卻被人從旁抓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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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再說一次！」

子青眼神陰沉，語氣是少有的嚴厲。

「你哥一個大男人活到現在，還分不清是非輕重嗎！妳不去與他講道理，反倒跑來這裡鬧，算什麼回事！」

「什……」

「妳繼續啊？讓這裡的人都好好欣賞妳的潑婦樣，一上來就動手動腳，以後誰還敢娶妳！」

少女這才注意到周遭打量的眼神，她咬了咬牙，快速拉過同伴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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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子青撿起掉落在地的筆墨，「氣死我了！」

忽然，一隻手輕觸上他的臉，葉紅笙湊了過來。

「你這裡，有一條血痕，是不是剛才被劃傷了？」

「喔……嗯……」子青乾巴巴地道，「沒事，不痛。」

他偏頭深呼吸了一下，才問：「紅笙，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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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意，左右嘴長在她身上，她要說什麼我也管不著。」

葉紅笙看著他，微微一笑，「不過你方才為我出頭，謝謝你。」

「……在意的人被這樣對待，換誰都會這樣做吧，」

眼見葉紅笙依然微笑，他有種被看破的羞赧，「不說了不說了，再慢河岸就要被擠滿了，趕緊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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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河岸，兩人將天燈立起，分別在上頭題字。

葉紅笙一生沒什麼牽掛、也無所求，他直覺在上頭寫下：願沈子青身體康健、一生平安。

再看那頭，對方寫的是：希望葉紅笙此生無病無災、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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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燈冉冉升起，夜裡綻放出千百光點。

兩人在岸邊並肩而立，就這樣望著天燈消失在夜色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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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入秋，葉紅笙好一陣不見少年來，才知道他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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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了戲班後，他買了梨子去探望子青。進了他房間，便看見對方焉焉地躺在床上。

「……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還難受嗎？」

「有好一點了，」他悶悶地道，「這個樣子被你看到，有點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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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沒個生病的時候？」葉紅笙笑了笑，「需不需要我替你做什麼？」

「那……你可以唱戲給我聽嗎？」他說，「就只給我一人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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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輕啟雙唇，一齣〈玉簪記〉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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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戲，是眼下戲班的熱門，講述著一書生與尼姑的故事。

女主角本為官家女，叫陳妙常，她與男主角潘必正原是指腹為婚，卻因戰爭而家道離散。

此後，陳妙常避居觀中，而潘必正赴試不第，途中也恰好暫居於道觀。

兩人再度相遇，一見如故，而後又歷經一連串波折，結尾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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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清短清，那管人離恨？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雲掩柴門，鐘兒磬兒在枕上聽。梅子座中焚，梅花帳絕塵，果然是冰清玉潤。長長短短，有誰評論？怕誰評論？」

「更聲漏聲，獨坐誰相問？琴聲怨聲，兩下無憑准。」

「翡翠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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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清淺低微，床上的人聽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葉紅笙止住唱戲，他望著少年好一會，才悄悄起身，推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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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過，子青的病始終沒有好轉。

每一次探望，葉紅笙都覺得對方比上一次要更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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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每次都笑笑地迎接自己，葉紅笙有時會唱戲給他聽，有時則是隨意談天。

若是少年乏了，他就會在一邊念書，直到對方熟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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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要離開前，子青的姊姊卻是將他叫至一旁。

「子青他……從小就體弱，大夫曾說他活不過十五，為了他，我們才舉家遷來南方。自從去看了你的戲，他就一直很喜歡你，每次聊天，開口閉口都是你。」

她雙眼通紅，語中哽咽。

「我知道這請求可能會困擾你，可這陣子你能不能多來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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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一眨，一行淚落了下來。

「昨日，大夫說……子青可能撐不過月底了，要我們做好準備……」

葉紅笙沉默良久，「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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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他看著夕色，想起這段日子的種種。

人生，總是要面臨離別的，與他相遇，算來也才不到一年。

幸好，僅僅是如此，這樣到了分開的時候，自己也不至於太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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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天，葉紅笙天天出現在沈家。

「紅笙……你最近怎麼來得這麼勤？」

「我閒著，想來就來了，」他道，「今天想做什麼？」

「我……這次我想聽你講講自己的事。」

子青看著他，「我想更了解你一些，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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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葉紅笙講了許久，等子青再次睡去，他起身離開，卻被抓住了袖子。

「紅笙，我心悅你，」子青半閉著眼，語調朦朧，「我不是隨口說說，我是真的喜歡你，是想要長相守的那種喜歡……」

「我也知道……現在的社會，男子和男子間是不能有名分的……所以……如果下輩子還能遇見……我來當女子……到時我再來追求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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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微微睜大了眼。

良久，他輕拍著已經不省人事的子青，在他的額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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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見到子青，他已臥床不起，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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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在他的房間靜靜地待了一晚，就在要離開時，他瞥見了當初子青要送給他的詠梅畫。

拿起畫卷看了一陣，他忽然發現木盒最底下還藏著一封信。

信的外頭寫著給紅笙，打開一看，裏頭只有短短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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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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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紅笙撫著字跡，輕笑一聲。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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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上忽地漫開一道水痕，他伸手去擦，卻是更多水滴打落手背。

他恍惚地朝床邊銅鏡望去，卻見鏡中人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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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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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距離事發不久，此刻回想起卻恍如隔世。

那時，自己被拉入九戮宴純屬意外，可當他知道勝者可以許下一個願望時，他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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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治好沈子青，往日持摺扇的手拿起了刀。

即使手染鮮血，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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