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貳拾參、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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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後，女孩來到庭院，她四處張望了一會，將視線投向一旁的樹上。

「哎，」女孩好笑地望著樹梢上的身影，「怎麼就躲樹上了？大家可是到處在找你。」

「……不想練劍，」男孩半個身子淹沒樹影裡，「爹老是要我練劍，每日在那裏揮來揮去，手都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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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下來吧，我會與他說，我正在教你習字。」

女孩朝他展開雙臂，「來，小心些，別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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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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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男孩看著攤開的書冊，問：「這詩不是在說唐玄宗與楊貴妃嗎？怎麼最後一句還出現了個『恨』字？」

「這恨，並不是指厭惡的意思。」

女孩說：「這是在說兩人的相處總有到頭的時候，一旦面臨生離死別，愛便成了遺憾，而這遺憾也將持續餘生、永無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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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可是娘說人都有下輩子，既然如此，那約定下輩子再見不就好了嗎？」

女孩微愣，隨後一笑，「也是，這麼說倒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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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若是我的話，」男孩道，「既然過去相處都是開心的回憶，那麼就算對方先走一步，這些回憶也不會因此就變調，又何來遺憾呢？」

「喔？你如今才多大？怎麼就能這麼確定？」女孩逗道。

「男兒十五志學，我現在九歲，也已經過一半了。」

「是、是，再過幾年，就到了說媒的年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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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偏頭想了想，「可我跟其他女孩兒都玩不來，她們動不動就哭，還得哄，好麻煩啊。」

「對了！」男孩又道，「我以後能不能娶妳？我覺得跟妳就處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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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嗆咳幾聲。

「婚姻可不是兒戲！你跟隔壁小胖玩得好，難道你也要娶他？況且我還比你大上五歲！」

「大五歲又如何？以前也有帝王娶了比自己年長的皇后啊！」

男孩露出笑容，「那就這麼定啦！嗯……當初我爹是怎麼跟我娘說的……啊，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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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左慕楓，此生非姬明玉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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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姬明玉剛滿二十不久，姬家突遭變故。

一群官兵包圍了姬家，為首之人更是直接闖入宅院。

「聖上有令，姬恆私通敵國，以叛國罪論！姬家男丁全數處死，女眷流放邊疆！」為首軍官大聲喊道，「即刻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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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

姬明玉聞言，雙膝一軟。

「不、不可能！爹怎麼可能通敵！你們再查一查！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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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官兵便湧入姬府。姬明玉被幾個士兵拉扯，硬是推到了一輛馬車上。

「不要！……娘！不要留我一個人！」

姬家女眷被運上了不同馬車，姬明玉眼睜睜看著母親與妹妹的身影漸遠，最終成了一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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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即使逃過一死，可身為戴罪之身、又是女子，往後的日子能好到哪裡去？

姬明玉渾身發抖，她拔下髮簪，以簪尖抵上脖子。

不是死在半路上、就是被賣到青樓。

既然如此，她寧可自裁於此，也好過尊嚴被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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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抖了抖，簪尖刺破肌膚，染上血跡。

姬明玉嗚咽一聲，到底還是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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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

忽然，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來，「明玉！妳在哪裡！出個聲！」

伴著馬蹄聲，呼喊似乎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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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玉淚如泉湧，雙手卻緊摀著嘴，死死咬著下唇。

「明玉！」那聲音又喊了一次，隨後似乎被什麼人所阻攔，聲音再度漸遠。

最後，那人用盡力氣大喊：「明玉！我一定會去救妳！妳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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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還挺深情。」

一邊押送的士兵半是感慨、半是譏諷，「可惜了，原本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

姬明玉顫抖良久，抬起頭道：「大人，我能不能拜託您一件事。」

她將方才染血的簪子遞出，「還請大人回城後，放出消息說我已在半路上自裁而亡，這是我母親給我的東西，他看了一定會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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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接過簪子，「就算妳不這麼做，小侯爺也不可能追過來，妳知道妳要去的地方離皇都有多遠嗎？」

「不，我若不這麼做，他一定會來的。」

淚水淌下，姬明玉扯出一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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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可是慕楓，他從來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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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事過境遷。

八年過去，漫長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亦足以讓一個人拋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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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刻，柳螢還在送別之際朝男人嬌嗔，下一刻，她便笑容一收，冷漠地替自己穿衣，走出了門。

「媽媽，之前的猜測十分有可能。」

柳螢來到盡頭的房間，朝老鴇小聲說道：「方才那將領說漏了嘴，他說自己還要趕路去縣城，西北關隘那恐怕真鬧了矛盾。」

老鴇點點頭。

「若真如此，倒是可以考慮從西北切入，柳螢，晚點靖王會派人來接頭，妳也在一旁聽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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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近丑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媽媽，人我帶來了。」小二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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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人走了進來，柳螢與他對上眼，兩人俱是一愣。

八年過去，少年已經長開成了青年。長年在戰場上馳騁讓他的體格變得壯碩，眉眼間也挾著一股凌厲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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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慕楓定定地望著她，眼中驚愕。

「妳……」

柳螢猛然起身，看也不看對方，匆匆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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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楓怎麼會在這裡？

他竟和靖王有關係，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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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柳螢輾轉難眠，只要閉上眼，浮現的通通是那段在皇城裡的日子。

姬明玉已死，現在的妳，不過是個名叫柳螢的妓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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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聖上無故降罪姬家，枉送姬府百餘人性命，這筆債，我定要討回來。

我便是為此，才一直撐到現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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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老鴇並沒有多問，而左慕楓也再無找上門。

這樣就好。惆悵之餘，她卻也鬆了口氣。

左右在八年前，彼此的緣分已盡，往後各走各的，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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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柳螢輕嘆一聲，著手對鏡描眉，唇點胭脂。

今日的客人聽說是個富商，若事情順利，或許能得到一筆資金，可不能怠慢。

待她走入備好的房間，卻沒看見人影，問了下人，對方說客人待會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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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門板被人推開，卻是左慕楓走了進來。

「對不起……只有用這種方式，我才能見到妳。」

多年過去，左慕楓的眉眼仍如同記憶中熟悉，「我們談談吧，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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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愣，繼而露出嘲諷的笑，「你找錯人了吧，這倚紅閣上下，可沒有一個叫明玉的妓子。」

左慕楓垂眼片刻，「我已和媽媽說好，替妳贖了身，至於戶籍的部分，妳再給我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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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自做主張的！」

柳螢咬牙，「說得倒容易！之後就會有謠言傳出左將軍路過邊城，順帶贖了個妓女！然後人們就會發現，那妓女還是之前被降罪的姬家女兒，用不了多久左家也會步上當年姬家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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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事妥當，不會走漏風聲的，」左慕楓道，「明玉，妳不必擔心，若妳不想看見我，我會另外託人將妳好好安置。」

「不要叫我明玉！就說了沒這個人！她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柳螢猛拍桌案，渾身顫抖，「你有什麼立場擅自替我做決定！少在那邊清高了！你根本不知道我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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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陷入死寂，柳螢幾度深呼吸，笑了一聲。

「算了，講這些我也累，還是快點辦完正事走人吧。」

說罷，她便開始解衣，左慕楓想制止，卻反而被柳螢一把推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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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臉龐貼得近，可以感受到彼此氣息拂在臉上。

「左大將軍總不會是來青樓喝茶聊天的吧？嗯？」

柳螢俯身、親吻上對方，正當想進一步動作，身體卻被微微推開。

「別這樣，」左慕楓表情難過，「妳不必……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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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是在嫌棄我？」

她微揚朱唇，「可在這待了這麼久，就算是乾淨的也都髒了，今日就委屈一下吧。」

左慕楓聞言，神情微愣，半晌後偏過了頭。

柳螢忽覺對方身體輕顫，她將他擋住雙眼的手拿開，才發現這人正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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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哭什麼？」

瞬間，柳螢的怒火消了大半，她眼睛眨了眨，有些手足無措。

「不、不要哭了……堂堂一個大將軍……」

她慌張地取出手帕，打算替對方擦淚，手腕卻被輕輕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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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曉當年姬家冤枉……這幾年皇上偏心貴妃趙氏，行事昏庸，也早就激起許多不滿。」

「若此番順利，便可將那位拉下來，改由扶持靖王上臺，待一切結束，我會上奏靖王，讓他還姬家一個公道。」

「這些年來，我已尋到了妳的母親及兩個妹妹，她們都被我安置在臨沂，若妳希望，我會送你去她們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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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左慕楓從懷裡拿出一根簪子，簪子雖陳舊，可卻能看出保存良好。

「……當年，妳在我家給我念〈長恨歌〉，我那時還不懂這些，可直到那天眼睜睜看妳遠走，我才明白，最痛不過生離別。」

「無論妳是誰、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我的心意還是和當年一樣，絲毫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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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慕楓雙眼微紅，慢慢地揚起一抹笑。

「——我，左慕楓，此生非妳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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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紅閣的盡頭房間，驀地傳來泣聲。

姬明玉在初到倚紅閣時沒有悲泣、在雌伏人下時也沒有流一滴淚。

可此時，她卻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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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無數個日日夜夜，無數個因仇恨而輾轉難眠的時辰，盡數在一句話中輕飄飄地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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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一早，我就要啟程了，此次一去主要在聯合各處兵力，沒有個兩三年大概是回不來。」

夜晚，兩人像以前那樣躺在床上談心，姬明玉倚著身邊的人，心情久違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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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不管多久，我都會等。」她輕聲道，「只希望你做任何事時，都能稍微想想我，保住自身安全為上。」

「好，」左慕楓抱緊了她，「先前，我已經浪費了八年，往後的日子我不會再離開妳了，我答應妳，一定儘早回來和妳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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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左慕楓早早起程出發，而姬明玉亦憑欄眺望許久。

本來不信佛的人，也開始到了寺廟祈福，姬明玉替對方供了幾盞長明燈，只望故人平安，早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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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某天，左慕楓派來照顧姬明玉的部下阿染，忽然在深夜時將她喚醒。

「柳小姐，城裡有變，我們得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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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玉被不明不白地帶上馬匹，阿染加快策馬，出了街道，所見已是一片混亂。

街道上，士兵模樣的人見人便殺，地上滿是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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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誰？為何……」

「他們是趙家的軍隊。」

姬明玉看向阿染，「朝廷不是指派左將軍去西北鎮壓嗎？為何又派了趙氏出兵？」

眼見阿染緊抿嘴唇，她忽然意會過來，「他們與靖王的計畫暴露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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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染仍舊沒有回話，只是加快了策馬速度。

「阿染，拜託，拜託妳老實與我說……」

姬明玉哽咽道，「左慕楓他……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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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阿染的面露哀戚。

僅僅是如此，姬明玉便明白了一切。

然而，還不等她落淚，一把鋼刀便朝兩人揮來，將阿染斬落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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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染！」

幾個士兵接連落刀，濺起一片血霧，阿染很快就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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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姬明玉被押至一處地下，裡面全都關著倚紅閣的女人。

「有人已經招了，說妳們私下給靖王傳遞消息。」

為首軍官道：「我知道朝中也有靖王的同黨，告訴我名單有誰，否則我殺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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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從來就……沒人告訴過我……」

說著，姬明玉笑了起來。

「你殺吧，反正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活下來，早死晚死又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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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可是妳說的，我們就來看看妳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軍官揮揮手，士兵押著一位哭泣的女子來到眼前。

「妳是不是忘了，這世上多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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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耳邊持續迴盪著慘叫與求饒。

一位位倚紅閣的女子被拖上前用刑。地窖裡的血水凝結成塊，牆角邊的屍首也引來了蚊蠅。

沒事的。

一次次劇痛中，姬明玉昏厥了過去、復又清醒。

只要死了，就又能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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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次的拷打中，一樣物件從袖口的暗袋中滑出、掉至地上。

那是一根精緻的金簪，末端有一隻比翼鳥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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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玉眼看金簪被男人拾起，忍著痛艱難地開口。

「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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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窮酸玩意？」

男人嗤笑一聲，軍靴踩上那根金簪，用力地輾了輾。

「怎麼？左慕楓堂堂一個將軍做妳的恩客，只送得起這種東西嗎？」

姬明玉眼看金簪斷成兩截，腦中嗡地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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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回憶在此時突然鮮明。

自己在姬府那段平淡安穩的日子。

而後，姬府被抄，男丁被全數殺死、母親與妹妹也被迫分離流放。

再後來，自己忍著屈辱，從官家千金變成人人可輕賤的妓子。

以及，那一夜左慕楓找到了她，向她許諾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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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皆是因當今龍椅上那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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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願以往後生生世世，換得你們墜入阿鼻地獄，不得好死！」

姬明玉面上青筋浮現，雙目泣血。

「你們趙家、還有那個龍椅上的朱允成！為了一己私慾幹盡了天下骯髒事！我要詛咒你們！被自己的業報纏身，永無安寧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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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字落下，軍官身上忽起猛火，他在火中瘋狂掙扎慘叫，沒多久便化作焦黑。

隨後，那火也燃上了周圍一眾士兵，士兵們紛紛倒地哀號，空中充滿了肉焦熟的氣味，景象宛若人間煉獄。

業火蔓延，朝著門外而去，逐漸包覆了整個悅安城，將所有罪孽都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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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通依附願望而生，當現實中的悅安城毀壞之時，在另一處看不見的空間，新生的悅安城悄然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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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綿綿無絕期，兩人的相處總有到頭的一日。

你曾說，人都有下輩子，既然如此，那便約定下輩子再見。

可我到底做不到那麼透澈，現在想想，執著的或許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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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灰燼中，姬明玉慢慢閉上了眼。

這次，換我在這裡等候你的歸來了，慕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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