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拾捌、死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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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已至，沈蘭音首先抵達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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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搜索一番，在河岸柳樹的上發現了捆起的密信。

就是這個了吧。

展開信紙，最上頭有一小行墨字。

每人僅能使用一次，且只可見到指定對象的神通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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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密信不單只有一人可以使用。

沈蘭音沒有猶豫：「指定迦樓羅。」

語畢，信紙上頓時浮現出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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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的神通能使自身或接觸的物品暫失形體。

失去形體期間，物品不可見且無法觸碰。

此神通可同時對兩個目標施展，持續時間至多十息。物體脫手後，持續至多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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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微微屏息，若是見不得、觸碰不得，也就無法避開，加上迦樓羅一手的暗器功夫，這神通便成了一大殺器。

要想破解，只能從持續時間上下手，若是能將攻勢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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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隻飛鳥俯衝而下，猛然將密信叼去。

沈蘭音迅速反應，飛鳥於半空被斬殺，然而一條鉤索接著甩來，將密信穩穩送到了一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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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來無恙，沈蘭音。」

迦樓羅從一戶屋宅後現身，阿離也隨之走出。

她將密信丟給阿離，阿離快速掃過，開口道：「指定沈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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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剛落，迦樓羅隨即甩袖，暗器齊發。

連續幾聲清響，三把飛刀在半空交錯飛閃，接連擋下攻擊。

同時，沈蘭音朝旁一避，一根鐵錐忽然在空中現形，嗖地劃斷了臉頰旁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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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迦樓羅會在攻擊裡暗藏無形的暗器，要想躲過，就不能硬接她的攻擊。

沈蘭音一個旋步，腳尖勾起地上鐵椎，連同兩把飛刀一齊朝二人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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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通能自由操控物品，接觸時間越長、操控就更精細。」

「她的七把琉璃飛刀已失了兩把，只要將剩下的飛刀破壞或制住，其餘攻擊便不足為懼！」

阿離在攻擊之中勉強分出精力說道。

朝兩人襲來的飛刀恍若有自主意識、能夠互相配合攻擊，才一個分神，阿離的身上頓時多出幾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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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迦樓羅冷笑，「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在這裡將她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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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遁入暗處。

只要在一定距離內，自己的神通就能生效，眼下暫且以飛刀消磨他們的精力，之後再找準時機給迦樓羅致命一擊。

這時，頭頂上傳來動靜，沈蘭音抬頭一瞧，一隻飛鳥撲翅而來。

對上飛鳥眼睛的瞬間，她立即感到一陣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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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力量強硬擠入腦海，壓制了自己的意識。

糟了，這是另一人的操傀術……！

沈蘭音奮力抵抗，最後意識仍慢慢沉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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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間，她又回到了在五陵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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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音，妳要出門了？」

她回頭，看見師娘站在身後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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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愧疚地垂眼，「對不起，我又打算不告而別，可這次……」

原以為會受到對方的斥責，可師娘只是淡淡一笑。

「我不攔妳，不過在出門前，我們先來小酌一番吧，就當作師娘替妳送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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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上好的竹葉青，味道清醇爽口，喝喝看？」

酒水入口，甘甜清爽，沈蘭音眨了眨眼，「確實……好喝。」

「妳師父總惦記著這壺酒，別告訴他啊，」師娘笑了笑，「這本是我替妳準備的生辰酒，妳此行一去，或許一時半刻趕不回來，便現在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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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總攔著妳出門，可現在想想，妳也已經長大，總有必須去做的事，我不該總是插手。」

師娘道：「對不起，是我以前沒想通，妳能原諒我嗎？」

沈蘭音微微錯愕，「不，怎麼會，我感激都來不及，師娘妳別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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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微揚唇角，笑嘆一聲。

「妳和妳娘一樣，注定都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大俠，當年清荷也是一身輕裝便深入災區殺退了流匪，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她搖搖頭，「我還比不上我娘，功夫差遠了。」

語畢，沈蘭音垂眸，望著酒面泛起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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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我總是夢到那天的情景。殺手進了琉璃山莊，到處都是屍體與血跡，我一次次看著認識的人死在眼前，卻始終無能為力。」

「我一直想不通，那天小紅明明是逃得掉的，為何還要捨命救我？還有何叔，若他沒有背著我走山路，或許就不會傷重致死。」

她微微握緊酒杯。

「還有那些村民，後來殺手派人一戶戶搜查，也是他們將我輪流藏起，我才得以得救。這些人一生都與江湖不沾邊，可生死關頭，卻是他們站出來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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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我活下來、又獲得了神通，或許便是一種命中注定。」

沈蘭音道：「我無法回到過去挽救逝去的人，可至少，以後我還能以神通來拯救其他人，就像當初那些人救了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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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喝了口酒。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麼就不要有顧慮，放手去做吧，妳此行目的為何？」

「聽說不歸山那邊聚集了一群強盜，裡面有幾個是神通者，短短幾個月已經殺了許多商賈與路人，官府正招募江湖人前去討伐。」

師娘點點頭，「也好，此行一去，記得安全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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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面，師娘的表情溫柔。

「要是念家了，隨時回來，我、還有師父、小師弟都會在這裡等妳。」

「好……」澀意上湧，她在對方的注視下紅了眼，「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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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驟然清醒，沈蘭音視線甫一聚焦，便眼睜睜看著一條鎖鏈洞穿了自己的胸口。

「咳……」她吐出一口血，踉蹌跌坐在地。

隨著宿主受創，飛刀也瞬間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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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微微一笑，拉起一旁悠悠醒轉的阿離。

「要是妳明哲保身，不來爭密信，或許不會這樣早死，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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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鎖鏈被拔出，鮮血頓時湧洩。

沈蘭音呼吸急促，感覺全身都因冰涼而蜷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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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還不能死。

我答應了師娘，一定要回五陵門。

我也答應了未花，要將她帶回去。

我不能在這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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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放緩了，視野中，迦樓羅步步朝她走來。

沈蘭音撐地欲起，四肢卻沉重異常，銳痛襲遍全身，讓她顫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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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神識即將模糊，餘光卻是閃過了幾抹熒藍。

沈蘭音勉強凝神，看見了幾隻蝴蝶於半空輕巧撲翅，朝著自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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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翩翩降落身上，撒落的鱗粉將鮮血止住。

沈蘭音微微睜大眼。這是……未花的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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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出血暫止，失去鱗粉的蝴蝶紛紛跌落地面。同時，一股未知的力量亦支撐著她重新起身。

「活……下去……」

恍惚間，她彷彿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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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花。

沈蘭音穩住氣息，眼角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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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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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樓羅的眼中，原本奄奄一息的沈蘭音，卻是在下一刻重新站起。

同時，半空遲滯的琉璃飛刀竟是再度合一、重整陣式。

不待她反應，五把飛刀錚鳴頓發，以迅雷之勢猛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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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幾乎是下一秒，飛刀便已來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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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她被阿離大力撲至一旁，刀鋒擦著臉側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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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擊不成，沈蘭音再次掉轉五把飛刀，朝著迦樓羅疾射。

然而，這一次迦樓羅的身形卻隱隱透明，讓攻擊次次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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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動神通了。

沈蘭音微微屏息。但她的神通只能持續十息，等時效一過，她便拿飛刀無可奈何！

所以，我只要持續攻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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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深處湧現力量。沈蘭音沉住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專注。

五把飛刀在精密計算下接連自四面八方攻去，勢頭之快，幾乎成了一張緊密的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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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地，十息已至。

迦樓羅再也無法維持神通，不得不恢復了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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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她低罵一聲。不再暗藏，用上了全部的武器。

但下一刻，其中的鎖鏈竟掉轉了準頭，反向縛上了她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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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的神通能操控接觸過的物品，接觸時間越長、操控就越精細。

雖然只有片刻，但方才在鎖鏈洞穿胸口時，她曾觸碰了它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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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間，勝負已決。

就在迦樓羅行動受制的當下，五把飛刀發出高亢嗡鳴，曳著流光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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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悶響，飛刀釘入，鮮血四濺。

迦樓羅呼吸一亂，腳下後退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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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次抬眼，卻是看見飛刀盡數刺中了沈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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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沈蘭音」望著迦樓羅，染血的嘴角微微上揚，「我……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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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外來的意識隨即抽離，沈蘭音身體微晃，頹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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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刻，那眼神狠戾的少年竟是突破飛刀的包圍，和自己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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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手了嗎？

沈蘭音仰面看向天空，天空湛藍，廣闊得不似九戮宴裡頭會有的景色。

師娘、未花，我大概要失約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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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自己彷彿看到了一抹火紅的身影。

女孩一身巫覡服，握著她的手靜靜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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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花，別哭了啊。

她握上了對方的手。

人各有命，我本該在那場屠殺中死去，能活到現在，遇見師父、師娘、小師弟、還有妳，我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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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回憶如潮水般湧上，最後定格在了那個有暖陽的午後。

父親笑容和藹，朝年幼的她說：「現今世道如此，蘭音，我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消弭戰亂，而自己也要行得正、不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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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迎著拂面的微風，她露出淺笑，緩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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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行得正、不愧於心。

沈蘭音，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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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已經沒有氣息了。

迦樓羅確認了一切安全後，才匆匆來到阿離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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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阿離的意識已重回他的身體，同時，刺目的血紅亦在各處緩緩暈開。

阿離的神通可奪取他人意識，可這神通卻也有致命弱點。

那就是一旦被奪取之人受傷，傷勢同樣會反應在阿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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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少年巔巍地朝她伸手，迦樓羅隨即將那隻手攏在掌心。

她親眼看著他從小孩長成少年，曾幾何時，那自己能一掌包覆的手，現在也已比她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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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人將死，過往點滴才一口氣襲來。

從她替少年送行，不斷地朝他揮別。

到自己決然遠走，少年駐足身後久久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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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口，最後也只是道：「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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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將密信塞進她手裡，眼褚一直望著她。

「若是……」他開口，話到最後卻轉了個彎，「好好……保重……一定要……活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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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看著眼前人的眉眼，直至意識即將消散，才悄悄在心中道：

若有下輩子、若妳還願意與我相遇，那這次，換我來保護妳，可好？

我一定會對妳好，我會盡己所能，讓妳常保笑容、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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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在當年拯救了我，溫璐。

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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