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拾貳、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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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長空當初怎麼活下來的？

為何他也會進入九戮宴？

又為何當初名冊上沒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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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多疑問在腦海打轉。孟昭閉了閉眼，算了，眼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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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我們快走吧！」

金鋪的火勢愈發猛烈，雁祁將孟昭半攙扶起，帶著他往出口而去。

「地址……有順利找到嗎？」

雁祁回以一笑，「放心吧，我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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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窗戶逃了出去，此時金鋪周遭已聚集了救火的民眾，不少傷者哀嚎著被接連運出。

「糟了，捕快也在！」

雁祁眼尖發現了官差身影，只見幾人身著官服，正在向從火場逃出的民眾詢問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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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示意了旁邊的小巷，「我們走那邊，別跟他們正面碰……」

忽然，一陣劇痛襲來。

胸口發悶、血腥味衝上喉間。

孟昭下意識捂嘴，下一秒，指縫間淅瀝瀝流下鮮血，很快就打濕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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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見狀，臉色驟變。

「孟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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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疼得厲害、呼吸逐漸困難。

他心中隱約有數，或許是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臟器。

竟然會在這種時候……

火災的動靜不小，必定已吸引其他參加者注意，要是再不離開就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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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剛踏出一步，頓覺眩暈無力。

他不得不扶上牆面，喘息越發粗重。

「撐著點！」

雁祁攬過孟昭，讓對方靠著自己。「我馬上帶你到落腳處，你再堅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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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二人沒走出幾步，便聽得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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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雁祁似有所察，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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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脖頸處，一支鐵鏢深深沒入皮肉。

鏢身的邊緣，鮮血不斷流出，在蒼白膚色的襯托下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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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腦中嗡鳴，但不待他思考，下一瞬，刀光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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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猛然回神，千機鎖一甩，擋在孟昭身前。

彎刀挾著狠勁撞上千機鎖，逼得他腳下倒退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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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個面部有燒疤的少年，他眼中蔑視，嘴邊勾起冷笑。

「架式徒有其表，你還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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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被猛烈踢中，雁祁悶哼一聲，摔在了不遠處地上。

就在他掙扎著爬起時，一道女聲憑空響起。

「別把人弄死了，畢竟雁氏一族的卜卦還有點用。」

來人輕笑道，「所以，卸了他四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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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中，高䠷的女子從不遠處向著自己走來。

迦樓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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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趕快起身，不是磨蹭的時候！

雁祁忍痛支起身體，此時卻見迦樓羅朝他拋來了一樣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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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帶著熱氣，在觸地時濺起一片血花。

——那是一顆還在微微鼓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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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祁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視線轉向孟昭，看清了對方慘白的臉色、以及胸前大開的血洞。

血洞裡，森森白骨刺出、鮮紅臟器外露。而那本該是心臟跳動的所在，此刻卻是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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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孟昭以失焦的雙眼望向這裡、嘴唇囁嚅。

然後對方微微一晃，沒了心臟的身軀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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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孟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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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以腳尖用力一踢，將人給翻了個身。

青年大半身體都浸在血泊裡，他眼睛半睜，瞳孔已然放大。

「看來是死透了，」迦樓羅嗤笑一聲，「雁小公子，待會別掙扎啊，省得吃更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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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

雁祁急忙喊道，「我可以與你們合作！別傷害我！」

迦樓羅置若罔聞，「阿離，動手！」

「若是我被斷手腳，最後就只有死路一條！」雁祁聲調微顫，「明知會死，我怎麼可能還心甘情願替你們卜卦！就算我卜卦了，你們敢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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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刀劈下，雁祁及時向一邊躲去。刀尖砍入土地，激起飛砂。

阿離嘖了嘖嘴，「別亂動！」

他跪在雁祁身上，朝著對方臉上就是一拳。

「唔……」

雁祁瞬間耳鳴，接著他的雙手被用力按住，模糊間看見了彎刀高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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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

混著血的唾沫從嘴角淌下，雁祁笑了。

「反正那個女人明天就要死了，說不定我還會活得比她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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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下的刀倏然止住。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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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我卜了一卦，有死兆之相的共有兩人，那女人是其中一個。」

雁祁冷笑，「不與我合作，你們休想從我這裡撬出任何信息。」

阿離怒極，「你胡說什麼！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殺吧，我一命換一命，算算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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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你在幹什麼！」不遠處，迦樓羅喝道，「我說了動手！」

眼見阿離遲遲不下手，迦樓羅眼中有了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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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給我讓開！」

她上前一把推開阿離，震出袖中鐵鏢。

「我改變主意了，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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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一落，鐵鏢當即刺下。

下一刻，肉體傳來撕裂聲，血點飛濺上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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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微微睜大眼，氣息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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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驀地停下動作，她眼睫微顫、視線下移。

一點劍尖泛著寒芒，刺出她的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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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樓羅身後，孟昭持劍而立。

他的臉色尚帶蒼白，但脖頸與胸口處的傷勢卻在迅速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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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將刺入迦樓羅體內的劍身一轉，猛力抽出。

而後，他反手挽劍，朝著撲來的少年俐落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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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芒一閃，伴隨著清脆斷骨聲，阿離用來抵擋的左手被俐落斬斷。

但劇痛僅是讓他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阿離腳步未停，不顧一切地奔至迦樓羅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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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少年紅著眼，以僅剩的右手抱起迦樓羅。

而後，他以殘存的斷肢探入衣襟，從裏頭撥出一顆鐵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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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背一勾，鐵球被迅速朝這裡踢來。待其落地，內部發出喀地一聲。

剎那間，機關啟動，無數鋼針自球體中連綿而出，向著四面八方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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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見狀，趕忙抱住雁祁，兩人一同翻滾至牆角後方。

鋼針不斷打在土牆上，碎屑噴濺。

等機關終於停止，二人才走出掩蔽處。

此刻現場已不見人影，只餘下大片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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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們逃了。」

雁祁脫力地靠上後牆，喘息了一會才再度開口，「你還好嗎？」

「傷勢基本都好了，沒什麼大礙。」孟昭道，「多虧有你才能拖延時間，做得好，雁祁。」

從孟昭半敞的前襟，雁祁看見了蟄伏在他胸口的紅花紋路。

那紋路共有四瓣花朵，此刻，其中一瓣正在逐漸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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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通施展條件確有限制。我與你仔細講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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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我的神通可替我續命。在氣絕後的二十息以內，我的傷勢就會盡數復原。過去有人以為我已死而放鬆警惕，卻沒料到我還能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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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能藉著取人性命來增加續命次數，每次續命上限最多五次。要想成功續命，條件有二：一為目標對象必須處於瀕死邊緣、意識模糊而無法抵抗。二為對象必須心甘情願、自願將性命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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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與師父走遍南北，斬殺了不少惡人，續命次數便是從他們身上取得。但這神通也是走了偏門，故而師父一直告誡我不可濫殺，否則有朝一日會被殺心反噬，再回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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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片花瓣完全消失，那紋路便只餘下三朵花瓣。

雁祁知曉，在這九戮宴，生者一共就是九位參加者，要想續命不是那麼容易，換言之，孟昭很可能就剩下三次復生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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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垂下眼簾，「不，我做得還不夠多。」

明知卜卦為凶，可我卻依然眼睜睜看你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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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十年前、大哥決意去赴九戮宴的那日，自己也只是拉著他的衣襬哭泣，哀求他不要走。

無能為力。

原以為，這幾年精進了神通，我也有能力去挺身保護他人。

可到底，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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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隻手輕拍了他的頭頂。

「你我二人都還好好地站在這裡，已經足夠了，」孟昭說，「謝謝你。」

雁祁深吸一口氣，壓下眼角的酸澀，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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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天色已暗。

夜晚的街道上，金鋪的火勢已滅，傷亡者的家人陸續聞訊趕來，働哭聲迴盪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二人準備朝來時路返回，路至半途，卻聽一陌生女聲隱約從遠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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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聲傳遍了整個悅安城，久久迴盪，其中字字泣血、恨意濃重。

「我願以往後生生世世，換得你們墜入阿鼻地獄，不得好死！」

語畢，哀泣聲驟然拔尖，兩人都感受到腦袋疼痛、意識瞬間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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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再度回神，眼前景象已然變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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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曠夜空染上了不祥的血色，月光之下，破敗的建築寂然佇立。

悅安城像是剛經歷過劫掠、處處狼藉，不復白日的一派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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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孟朝面有詫異。

「或許，」雁祁環顧周遭，微嚥口水，「這裡才是悅安城真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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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雜血氣的晚風拂過，吹起二人衣襬。

而後，夜風繼續呼嘯，來到了城中央的某座高樓。

只見屋頂上，兩位少女身著一紅一藍，彼此相偎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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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次這麼快，就又見到了這副景色。」紅衣少女說。

「是啊，想必是城中血案驚動了祂，」藍衣少女斂眸，「既然祂已醒，那這次的遊戲很快就要結束了。」

「……怎麼了，妳在想什麼？」

「只是在想，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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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少女聞言，一聲嘆息，「話雖如此，我們卻也沒有回頭路了。」

她問:「妳後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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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衣少女沉默半晌，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

她喃喃低語，「只要是為了祂、只要能完成祂的心願，那我……什麼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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