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拾、苗疆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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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午時，沈蘭音在仡未花的帶領下來到一間民宅前。

「妳要一起進來嗎？」

仡未花搖搖頭，「我在外頭把風就好，妳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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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敲了敲門，無人回應，她又等了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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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屋中，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血氣。

地板上血跡蜿蜒，一路延伸至裏頭的一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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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來到房門前，木門半掩，裏頭光線昏暗。

她推開了門，只見床邊一人垂首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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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子？」

半晌，那人才抬起頭，「……沈女俠？妳怎麼找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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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容鈺的嗓音嘶啞，沈蘭音見狀，已幾乎有了預感。

她慢慢走了過去，等看清眼前景象，不禁輕抽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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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裴濂雙眼緊闔，頭無力地倒向一側，面色泛著死灰的白。

記憶中，青年朝氣勃發、行事一貫飛揚恣意，如今眼前人卻了無生息，令她很難將二者聯繫。

不必多做確認，沈蘭音也能看出裴濂已氣絕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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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進來的那一刻我便早有預感，裴濂可能走不了太久，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穆容鈺以指腹輕撥裴濂額前的髮絲，卻又在觸及冰涼皮膚時停下動作。

「縱使武功高強也好、有神通也罷……但凡一死，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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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微咬下唇，她做不到說出節哀，只能佇立在一旁。

「……穆公子，」過了好一會，她才再度開口：「目前局勢不明，若是你願意與我們同行，應該會更安全些，至於迦樓羅那邊，之後我們再向她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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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

忽然，話被突兀地打斷。

穆容鈺輕輕閉上眼，待再度張眼之時，眼中已多了某種決然。

「我不會讓裴濂就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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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蘭音會意過來，她的臉色驟然一白。

「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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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穆容鈺的身上已不見昔日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不見底的深沉。

「抱歉，但我思索了一夜，也只有九戮宴的願望能做到讓死者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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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直迎上沈蘭音的視線，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漠然。

「——所以，下次再見面，我們之間便是不死不休了，沈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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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不遠處，仡未花看著蜂群傳遞而回的消息，輕笑一聲。

裴家公子死了、穆家公子也拒絕與沈蘭音合作，這對自己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這樣一來，自己與沈蘭音的同盟也就更加緊密，若能在日後讓沈蘭音完全放下戒心，自己便能輕易地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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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江湖最是人心險惡，妳也是傻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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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那碗白粥裡，被她放入了五毒之一的往生蠱。此蠱雖然需要耗費三日浸潤心脈，但一旦蠱成，便可在瞬息之間取人性命。

換言之，只要在三日期限內找人根除，此蠱便起不了作用，可在這小小悅安城中，除了自己之外也不會再有第二位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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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若是她們二人真能存活至最後，在那一刻，只需動動手指，沈蘭音便會當場斃命，自己也就能順理成章地實現願望、離開這悅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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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誰，只要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進了九戮宴，就一定要奪得頭籌，復興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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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被遴選為聖女之時，這句話便不斷地被反覆告誡。

直至現在，這話仍然深深地刻在仡未花的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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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苗疆各部族爆發了戰爭，為了抵禦入侵者，族裡的壯年男性幾乎死絕，其中也包含了自己的父親。

自此，母親開始瘋狂，她深陷憎恨的漩渦而無法自拔，這種情況在自己發現有了神通後愈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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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花！妳一定要替妳父親報仇！那些人砍斷了他的手、扒了他的皮！他們是怎麼對你父親的、就要讓他們也嚐到相等、不，是更加猛烈的痛苦！」

曾經溫婉的母親，此時卻目眥盡裂，嘴角淌下唾液，「一定要報仇！這是我們唯一能為妳父親做的！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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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一共有十人，皆為能操控蠱毒的神通者，自己是其中年紀最小的。

某次，族裡抓了幾個俘虜，在命令之下，她顫抖地將蠱蟲放入劃開的傷口裡，沒多久俘虜便開始掙扎，七竅流出腥臭的黑血。

黑血大片大片濺到自己的臉上、脖子上、衣服上，等意識到時，她已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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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花！」

彼時，同樣是聖女的卯月循聲而來，她一把抱住自己，輕拍著自己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

「姊姊，我不想殺人，我真的好怕……」

「別怕，有我在，」卯月緊緊抱著她，「妳才九歲，他們怎麼忍心讓妳承擔這些！以後……以後這些事就讓我來做，未花，不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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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卯月與族裡長輩爆發激烈的爭吵，她也在議會堂之外坐了一天一夜。

待卯月終於走了出來，自己便直直地撲進了她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卯月輕撫著她的頭髮，「未花不用再擔心了，以後天大的事我來頂著，妳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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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月長她五歲，是自己從小的玩伴。她生得十分美麗，烏黑長髮如瀑、肌膚透白就像皎潔的月光。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也得為了部族舊恨而手染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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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逃跑吧。」

剛滿十三歲的那天，自己朝卯月說道：「再過幾天，就有我認識的行商會經過此地，只要拜託他或許就有機會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想活在舊恨中了，我已經累了。」

「未花，但妳媽媽她……」

「……要想獲得什麼，有時就不得不捨棄別的東西，這也是媽媽以前教我的。」

她輕聲道，「自從那場戰爭之後，大家都變了，媽媽也是，我……我並不是不愛他們，只是我也想過看看別種生活……那種不必殺人、也不必銘記著仇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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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她望進卯月那對淺棕色的雙眸。

「如果……姊姊願意跟我一起走，我會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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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她屏息等待對方的回答，卻只見卯月朝她露出微笑，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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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辦吧。」

卯月沒有猶豫，語氣依舊溫柔。

「什麼聖不聖女，我也厭煩了，就把這些拋在腦後，一起遠走高飛吧。我想想……要不我們去中原好了，聽說在那裏，有機構專門在招攬神通者，如此一來就不必擔心吃住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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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愣愣地看著卯月，眼睛一眨，一滴淚沿著臉頰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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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和未花在一起，不管去哪裡都好。」

卯月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逃跑吧，然後再也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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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兩人仍舊照往常一般參與了早晨集會。

只要捱到了下午，行商就會出現，屆時自己跟卯月便能脫離這人間地獄了。

直到意外發生之前，自己一直是如此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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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的今天，她也清晰地記得當下的每一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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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會期間，一旁的卯月忽然身體微晃，隨即劇烈地咳了起來。

「姊姊？」

起初，她以為卯月只是身體不適，趕忙要扶住她，但對方卻掙脫了攙扶、抽搐著倒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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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卯月發出了自己此生都忘不了的可怖哀號。

鮮血從她的口中洶湧溢出，每一口血都摻雜著密密麻麻的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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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自己登時雙腳癱軟。蠱蟲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離開蠱師，那便是蠱師生命將盡、無法再供給蠱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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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不要……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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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月在血泊中掙扎，肌膚之下浮起無數青筋，美麗的臉龐佈滿痛楚。

眼見卯月的雙手在頸部劃出血痕，她撲上前、緊緊按住卯月的手腕，任憑自己的小臂被抓得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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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她！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救救她拜託！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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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裡衝出尖叫，鐵鏽味漫上喉間。

然後，在某一刻，卯月突然停下掙扎，緊握的力道也逐漸放輕。

「……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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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伸出手，那手在半空中游移，最後輕撫上自己的臉側。

「未……花……」

卯月強撐著吐出兩個字，隨後整個人便驀地失去力氣，雙眼染上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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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可惜了……」

身後傳來了族裡長老的聲音。

「蠱術反噬竟會如此嚴重，看來對方的蠱師本事不小啊。未花，卯月這是替妳擋了災，要好好惦記這份恩情，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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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術反噬、擋災。

她的牙關打顫，視線開始模糊。

「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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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本應由妳來對軻族的首領下蠱，但這事被卯月知道了，她自願替妳接下這個任務。」

自己顫抖地回頭，看見族長的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卯月是個好孩子……唉，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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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對方說什麼，自己已經聽不清了。

耳邊傳來嗡鳴，所見的一切都在搖晃。

她執起卯月尚帶餘溫的手，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所有的話語都淹沒在一聲哀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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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仡未花身形輕晃，她倚上牆壁，微微喘息。

每當憶起舊日往事，窒息的感覺都會流竄全身。她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強將心緒回復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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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年了。

隨著卯月死去，自己亦永遠被留在了那一天。

所有的事都不再有意義，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直至自己被拉入了九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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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復興我族，都是狗屁。

她緊握雙手，再度攤開時，掌心已被劃出深深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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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要在九戮宴中勝出，好獲得更強大的神通，去親自手刃那些仇人。

然後，還有那些族中長老。

他們自始至終都只把聖女當作殺人利器，想必也未曾因我們的死而悲傷，真正虛偽至極，也是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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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咬下唇，嚐到一絲腥甜。

為此，我要賭上全部去贏得這場遊戲。

然後，等到手刃了所有仇敵、等到這一切都結束，我就能……毫無顧慮地去找姊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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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花。」

忽然，思緒被拽回當下。

仡未花深吸一口氣，收斂臉上表情，只聽腳步聲漸近，沈蘭音來到面前。

「情況不太好，大概之後要與穆公子為敵了。」

說著，沈蘭音露出了疲憊的微笑，「不過不必擔心，我會盡力確保我們的安全，若真有動武的必要，我亦不會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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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她朝仡未花伸出手。

「好了，我們走吧，此處不宜久待。」

一瞬間，沈蘭音的臉與記憶中的故人重疊。

仡未花怔愣片刻，低下了頭，再度抬起時，臉上已換上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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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不怕。」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握上對方伸來的手。

「有蘭音姊姊在，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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