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貳拾、婆娑泡影

棋局已破，坊主卻毫無不悅，他只微微一笑，隨後撫掌。

「好棋法，那麼我該屢行承諾了，你們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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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破解的瞬間，所有記憶頓時重回雁祁腦海。

雁祁思索良久，道：「我想知道，去哪裡才可以找到那隻比翼鳥。」

他看向孟昭，孟昭朝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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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鳥啊……」

坊主表情略帶感慨，「事已至此，我想也不必打啞謎了，那比翼鳥正是九戮宴中的陣眼，同時也是破局關鍵。」

「比翼鳥會出沒在因果至深之處，須以金簪引誘，方可捕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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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那把金簪又該去哪裡尋？」

「金簪是九戮宴主人心底最深的執念，自然是保存在重要之地，那裏機關重重，凶險異常，幾乎可說是有去無回。」

語落，坊主拿出一個小木盒，遞給了雁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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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打開一看，頓時怔愣原地。

木盒裏頭，擺放著一根光華流溢的素面金簪、以及一枚再眼熟不過的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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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有人也破了我的玲瓏棋局，他向我提出要求，若是有下一位神通者來到此地，便將這些交給他。」

坊主說起這件事，眼底隱約有懷念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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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捧著木盒，雙手顫抖，斗大淚珠滴落。

「那人叫做雁瑾。」

他將玉扳指緊握掌心，哽咽起來。

「他……是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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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主看著雁祁，輕嘆一聲。

「他來的時候已身負重傷，勉強撐著一口氣才將玲瓏棋局解完。」

「他說，雖然不希望有這天，但他隱約有預感，他的弟弟或許會在某天來到此處，屆時便將這些東西交給他。」

坊主頓了頓，「那人還托我傳話，『留你獨自一人是我不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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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不懂，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道歉。」

雁祁勉強一笑，淚水不斷自眼角滑落。

「自那天之後，我一直盼著有天他能夠再推開大門，對我說聲我回來了，再更之後，我天天望著他能入夢跟我說幾句話。」

「我怕他在最後一刻會痛、怕他一個人被留在冰冷的地方，對我來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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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對他說：對不起當年那樣講，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你不必再……替我擔心了。」

說完，雁祁再也忍不住，他緊握著那枚玉扳指，嘶聲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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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孟昭並沒有打擾，只是在一邊靜靜守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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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只見天邊漸起一抹魚肚白。

他看著血色的天空慢慢褪去，再度轉為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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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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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烏鴉飛來，啣來了紙條。

迦樓羅打開一看，目前還活著的，包含自己一共五人。

孟昭、穆容鈺、葉紅笙、雁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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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腹在阿離被劃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才將紙條收起。

少了阿離，要殺剩下的人就更困難了，我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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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走，感覺頭腦不如平時冷靜。

「要是有機會能活，誰會想死，」她喃喃自語，「我這輩子已經注定這樣了，那麼就算要辜負別人，我也要用盡手段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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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步來到一間茶館，找了個位子坐下。

當小二問起，她習慣地要了兩只杯子，而後才忽然意識到，阿離已經死了。

她摩娑著杯壁半晌，將另一只空杯擺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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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臺子上，一位青年走上臺，他朝下方觀眾微微欠身，唇瓣輕啟。

「今天我要唱的戲名為邯鄲記、又一名為黃粱夢。若各位客官聽著喜歡，還望結束後多給我打個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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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潤了潤嗓，便開始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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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劇幾乎是耳熟能詳，迦樓羅從前也聽過幾次。講的是仙人呂洞賓贈送了主角盧生一瓷枕，當盧生在上頭睡下時，忽然發現自己到了一處陌生的國家。

盧生在此處安生定居、與崔小姐成了婚，一路飛黃騰達中了狀元、幾十年後又當上宰相，直至在八十歲病逝才忽然驚醒。

此刻家裡的黃粱米飯尚未煮熟，方知種種一切不過是場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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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盧舊世家，兩韶華，偶逢狹路通情話，教洗刮，沒爭差，無喇塌，帽兒抺的光光乍，燈兒照的嬌嬌姹，崔家原有舊根芽，盧郞也不年高大。」

青年嗓音婉轉，演繹生動。

「果然是春無價，盼暮雨為雲初下榻，盧郎呵，俺和你五百歲姻緣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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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正聽著青年唱戲，下一刻，眼睛一睜一閉，竟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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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

她錯愕地環顧周遭，傢俱擺設如記憶中一般，處處充滿了生活氣。

可是……溫家不是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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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怎麼跑回來了，想我們啦？」

熟悉的聲音響起，轉頭一看，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望著這裡。

迦樓羅睜大了眼，嘴唇囁嚅：「二……哥？」

「哎，」二哥走了過來，輕拍她的髮頂，「怎麼這副表情？跟二哥說說，是不是白硯那小子委屈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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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才剛落，大堂的門簾被掀開，一個五歲多的孩子跑了出來。

「姑姑！」孩子開心地撲進她的懷裡，「妳來啦，我好想妳啊！」

大哥隨後進來，「阿璐，妳大嫂剛做了飯，待會一起吃吧。」

他表情溫柔，「妳不想回白家的話可以待在這裡，我和妳二哥都會陪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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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得及思考，迦樓羅眼眶一熱，已然奔上前，緊緊抱住了大哥。

「我……我再也不回去了，白家人……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禽獸……」

她將臉埋在對方的肩窩，無聲哭泣，「我好想你們，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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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場景一換，下一秒，她已站在鮮血滿地的白家，一具具屍體橫躺於地、死不瞑目，血味沖天。

「啊……啊啊啊！」

迦樓羅後退幾步，發瘋似地踢踹地上的屍體，「滾開！別再出現在我眼前！滾！」

她氣喘吁吁地向著門外走，卻在門口看見了神情驚愕的大哥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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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哥眼中驚恐，「阿璐，妳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二哥同樣錯愕，「小妹，再怎樣妳也不能殺人啊！」

「什麼？不、不對……」迦樓羅牙關打顫，「是白家先殺了你們！既然如此，我殺了他們又有何錯！殺人償命，本就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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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其他的人呢？」

五歲的小姪子從門外緩步走入。

「許姓書生、王員外一家、還有醫藥世家的葉家，他們該死嗎？」

「那書生……是個負心漢，王員外一家靠著髒錢發達致富，」迦樓羅僵笑出聲，「葉家……因為他們擋了我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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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姑姑，妳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也殺了，」小姪子面露哀傷，「他們的妻妾、僕役、廚娘，妳也都殺了。」

「妳老是這樣，總是不承認自己也樂在其中，那些人根本與妳無冤無仇，不是嗎？」

小姪子幽幽地道，「姑姑，妳已經變了，妳殺了那麼多人，該下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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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起，妳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大哥厲聲說：「去報官自首吧，別拖我們下水！」

「不、不要……」迦樓羅連連搖頭，語帶哭腔，「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因為白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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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拽上二哥的袖子，卻被對方一把揮開。

二哥面露厭惡：「不許碰我，妳這個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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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內驟然響起一聲尖叫。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迦樓羅跌跌撞撞地奔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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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跑出一段距離後，她彎下腰劇烈喘氣。

幻境已經消失了，她以僅剩的理智思考，明白自己大概是遭受了神通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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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覺得如何？」

身後，青年慢步走來，輕聲道：「我唱的戲還行嗎？看妳如此激動，想來應該是喜歡得很。」

「你……」

迦樓羅面露凶光，袖袍一振，將暗器猛力甩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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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對手是我。」

下一刻，一把長槍將暗器全數挑飛。

「妳殺了裴濂，」穆容鈺自一旁走出，語氣平靜，「所以，今天妳也會死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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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沒有多言，同時一動，各自將殺招亮出。

頓時間，只聽金屬相撞聲不斷，長槍接下了如疾雨襲來的暗器，可穆容鈺也沒再往前半步，兩人呈現勢均力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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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沒使用神通？

穆容鈺心念一轉，迅速拉開衣服前襟，露出胸前的白狼紋身。

「貪狼！」

隨著一聲狼嗥，一隻巨大雪白的狼躍入半空，朝著迦樓羅大張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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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嘴一闔，咬碎了迦樓羅的右半身，她頓時面容扭曲，痛嚎一聲。

神通……怎麼……

迦樓羅幾乎要咬碎了牙。方才的幻境仍歷歷在目，自身心緒因此大慟，平時順手的神通竟然再難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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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撤退，得先離開！

她踉蹌邁開腳步，忽然，一股勁力貫穿身體，將她往前帶飛了一段。

迦樓羅勉強起身，感到腹部劇痛。

向下一看，長槍從後背貫穿出前腹，刃端甚至帶出了些許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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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受傷的地方同裴濂一模一樣。」

穆容鈺冷笑一聲，走上前踩住迦樓羅，將長槍用力拔了出來。

頓時，迦樓羅全身痙攣，額上浮出青筋。

穆容鈺任憑血噴濺在衣服上，淡淡地說，「好了，妳可以走了，我要看著妳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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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撕扯著迦樓羅的腦袋，她無法思考，憑著本能勉強站起，手捂傷處一拐一拐地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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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

往事浮現，她想起自己站在屍體遍地的白家，在血氣中笑出了聲。

我要活下去。

她想起昔日某刀客欲追緝自己，於是為了殺雞儆猴，她將刀客的一家老小殘忍殺害，讓刀客從此發瘋，同時再無人敢對自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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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方法！

她想起葉家為了抓緝她，不惜以自家秘藥當作懸賞，昭告江湖人應當協力剷除她。

於是，她在某日潛入葉家，將他們全數殘殺，更將葉家家主的屍首掛在大門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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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迦樓羅終於再也無法支撐，跌倒在地。

她急促喘氣，心臟跳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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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哪裡出錯了？

我的人生……怎麼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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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她彷彿又再經歷了一次過往。

自己作為溫家小女兒在寵愛中長大，某天家人卻盡數身亡，她再一次嫁入白家、再一次在大婚之日將白家人全部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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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月色下，自己全身浴血地走上了大街，阿離從背後叫住了她。

「小姐，妳……要去哪裡？」

「不知道，」自己說，「去哪都無所謂了。」

這時，阿離卻說：「既然去哪裡都無所謂，那可不可以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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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轉頭，看見阿離雙眼微紅。

「我會待妳好的，跟我一起走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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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從懷中摸出那只翠玉耳墜，用僅剩的力氣將之握在掌心。

然後，感受著掌中耳墜的冰涼，她慢慢地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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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離開這裡吧。」

月色下，自己哭了起來。

「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這一切了，我只是想要過上平淡的日子啊，就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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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溫璐，她緊緊握上了少年伸來的手。

「走吧，一起逃到沒人認識的地方，但你得答應我，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再也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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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嗎？阿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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