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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二) 青笛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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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自身本事，二公子終於在軍中站穩腳步，歷任行軍司馬，輾轉於諸軍之間，結識了許多從伍之人。歲月流轉，每年雖然僅得數次短暫相見，他也在不知不覺間褪去少年時的稜角與青澀，長成了身形高大、眉目英挺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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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遲遲未曾議親，過了弱冠之年，侯爺數次命人替他相看各家世族小姐，他卻總能推得乾淨，不是以軍務為由避而不見，便是總說生病受傷，躲入營中數日不歸，態度含糊得像條泥鰍般滑不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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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正帶著三姑娘的貼身丫鬟紫蘇整理髮釵首飾，三姑娘提著長槍走進了院子，眉眼帶笑，忽然脫口而出，語氣篤定得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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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遲遲不肯婚配、不願相看，是因為喜歡青蘿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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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即嚇得跪下，心口一緊，幾乎喘不過氣來。三姑娘卻不以為意，反倒伸手將我拉起，笑得天真又坦率：「青蘿姐姐，難道妳不是也喜歡我二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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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沒有！」我臉上瞬間燒得厲害，語無倫次地否認，「二公子出身尊貴，哪是奴婢能肖想的？奴婢只求本分做事，謹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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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卻笑得愈發燦爛：「若不是三叔母身子不好，府中大小事離不開姐姐，怕是早就婚配了吧？」個子高挑的三姑娘笑起來眉眼彎彎，好看得很，「二哥可跟我說過，他向妳表明過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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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這樣說，真是折煞奴婢了……」我一臉難堪，只得又跪了下去，「二公子離府從軍時才多大，不過是年少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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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跪，我們府裡不興這些繁文縟節。」她俐落的再次將我扶起，「二哥是認真的，這麼多年從未變過，青蘿姐姐也別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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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尚未說完，門房小廝正好進了院子通報，「二公子回府了，帶了不少珍稀物件，請三姑娘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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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臉通紅，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三姑娘卻已牽起我的手，不容我拒絕：「走吧，一起去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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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將幾樣物什一一擺在桌上，有精巧的髮簪、透亮的玉鐲，還有一柄細緻的竹製長笛，尾端繫著一縷青綠穗子，穗心垂著一顆白潤的羊脂玉，光澤溫柔，如月色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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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笑的目光在我身上輕輕掠過，隨即落在三姑娘身上：「懷音又長高了，看來得再加緊槍術和劍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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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在練了。」三姑娘沒好氣地隨手拿起玉鐲，「多謝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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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越來越兇了，也不知像誰。」二公子失笑，轉頭看向我，眼中仍帶著溫和笑意，「挑一樣吧，這些都是妳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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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遲遲無法伸手。髮簪、玉鐲，皆是貴重之物，更隱隱帶著定情之意，方才被三姑娘那般說破，我羞得幾乎抬不起頭，只隨手取了那柄長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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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看著二公子的表情微微有些欣喜，我卻不敢抬頭看他，只是低聲道：「多謝二公子。後院還有事，奴婢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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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但他卻突然正色喚住我，「過兩日陳將軍要來府中議事，妳提前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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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尚不知，那幾次他與軍中的會面，幾乎要牽動他此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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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戰事驟起。謝姑爺舉兵謀逆，外嫁的三姑娘遍體鱗傷，狼狽逃回府中。家門震盪，愁雲壓頂，往日的安穩一夕之間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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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公子也隨鄭戎將軍奔赴秦西關守城，自此一去便是八九個月。關外風霜侵骨，黃沙漫天，我未曾料到，這一次竟有可能成為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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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每每回想，心中只餘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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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一年回府不過數次，我卻幾乎能躲便躲。見了他除了低頭行禮，不敢多說一句無用的話，唯恐旁人看出端倪。平時習慣親力親為的他，也習慣了我避而不見，毫不在意我的故意躲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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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要再多停一刻，便能聽他說幾句關外的事，便能好好看一看他的眉眼神情，可我偏偏次次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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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若那時能與他多說幾句話，能將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也許不至於今日只剩下一片空落。然而在我的記憶裡，那個一年只回府數次的二公子，身影竟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站在廊下的背影，與轉身離去時微微停頓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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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顧著在府中求一份安穩。身為奴婢，本就不該妄想與公子有染。縱然隱約察覺二公子待我與旁人不同，心底也曾起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悸動，我卻也不敢生初太多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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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種奴婢，高門大戶的公子軼事聽得太多了。多少柔情不過一時興起，多少誓言又能夠轉眼成空，我又怎知他不是一時新鮮，看輕我這等卑微之人，將來能夠當作通房外室一般戲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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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心思若任它滋長，只怕終有一日摔得粉碎。與其懷抱虛妄，不如早些收回，所以我寧願避而不見，寧願裝作不知。只當那是自己多心，風過無痕，便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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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戰事緊逼，朝局翻覆，物是人非，我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從未正眼、好好地看過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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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自己無用，恨自己只是一個什麼也做不了的奴僕，無法替主子分擔半分苦勞，只能日日垂淚，將滿腹心事藏在夜深無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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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三姑娘喚我過去。「青蘿姐姐，妳替我去一趟秦西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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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西關？我一怔，眼淚已然懸在眼睫，尚未落下，卻怎麼也止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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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不穩，聖上已多次強逼二哥出關迎敵。」從西北回到府中的三姑娘，多了幾許沉默，表情總是凝重恐懼，「我怕……再拖下去，便再也見不著了。妳願意替我走一趟嗎？我安排兩個軍中的弟兄護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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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願意。」話一出口，淚水便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只要能再見二公子一面，哪怕山高路遠，哪怕千難萬難，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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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告訴他一聲。至少，要讓他知道家中有許多人都惦記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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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晝夜兼程，顛簸了四五日。黃沙愈來愈重，天色也愈來愈低。到了秦西關城下時，城門半閉，旌旗低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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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軍士看了通關文牒，神色哀働，低聲道：「……姑娘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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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懂，只覺得耳邊嗡然作響，腳下一軟，幾乎站立不住，直到有人領我穿過營帳，停在刑場之外，我才終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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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昨日已被下令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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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臺上血跡未乾，風一吹，帶著腥味撲面而來。那一刻，我忽然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世間彷彿只剩下一片空白，連哭都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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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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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藏了一輩子的心意，終究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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