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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一) 青笛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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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自幼穩重明理，沈侯爺長年征戰在外，府中大小事多半由他一肩承擔。夫人早逝後，他不只請三房叔母暫理內務，自己則往返靈州操課訓練，偶爾也會親自照料年幼弟妹，行事沉穩，從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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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二公子在府中向來是個讓人頭疼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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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情倔強頑劣，又愛胡鬧，若非出身將門，怕早成了街市間縱馬投壺的紈絝子弟。即使詩書策論不差，卻最厭拘束，時常逃課與夫子爭辯，動輒被大公子罰跪蹲馬步，卻也仍不知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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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的二公子，心中亦有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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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侯爺在前線受了重傷歸府，大公子在靈州探視照料，又逢三叔母身體微恙，府中幾乎亂成一團，只剩十二歲的二公子，夜半時分，年幼的三姑娘哭鬧不休，不肯給乳母抱，只急切的呼喚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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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睡眼惺忪，仍將半大的孩子抱入懷中，在廊下來回踱步，任夜風沁骨，哄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妹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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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昏迷半月方醒，醒來後才知道，大公子早已進宮上表，請辭世子之位，自陳德行才具未足以承繼門楣，願讓以二弟承爵；而自身則請不受父蔭，不循封爵，願赴軍前，以軍功自立，代父北上鎮守靈州以北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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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他未告知家中任何一人。待旨意下達的時候早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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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大公子整裝待發，只對二公子叮囑良久：「父親與妹妹，便交給你了，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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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紅著眼，哭得斷斷續續：「……大哥不襲爵，我也不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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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只是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若不願承爵，便更該自立。好好讀書，憑自己的本事走到朝堂上，莫叫父親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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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二公子果然收了心性，不僅功課不再荒廢，雖因為侯爺身體仍不適，無法跟著隨軍，卻在府中開始習兵法、練劍術，也偶爾與從伍之人往來，雖然還是愛鬧愛笑的，卻明顯的沉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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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對我低聲道：「青蘿，我志在天下，不在一個虛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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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點了點頭，我自然是信他的，二公子雖然不如大公子那樣穩重，但絕不會允許自己困於庭院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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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二公子在院中演練槍法，侯爺拄著拐杖緩步而出，聲如洪鐘：「右手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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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一驚，忙喚我上前攙扶：「父親怎麼下床了……無人相隨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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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侯爺擺手，即使站立時身體微微顫抖，眼神卻沉穩不移。「讓我看看你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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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二公子提槍而立，先平刺，再橫掃，步伐穩健，不疾不徐。槍鋒轉折時帶起低沉破風聲，他旋身收勢，槍尾點地，呼吸漸沉。雖然招式簡淨，卻自有章法，已隱隱透出行伍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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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飛。」結束後侯爺笑了，「你想離家，像伯儒那般證明自己，那就去吧。我還能再多活二十年，我不會拘著你，更不用你這黃毛小兒替為父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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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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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侯爺點頭，眼中有著讚賞和肯定。「我已寫信給靈州的吳伯伯，他會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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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我要從軍了！」二公子回到自己房內就興奮的抓著我又叫又跳，完全失了禮數，我驚惶制止他才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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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動作俐落的收拾著細軟，卻在轉身看向我時慢了半拍。那目光裡帶著一點遲疑，又像是不捨，話到嘴邊卻繞了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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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他低聲道，「家中的事就交給你們了。我不能帶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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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笑得很輕：「從軍哪是兒戲，帶著侍婢反倒添亂。二公子只管放心去吧，奴婢會在府中等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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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似乎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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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尚未褪去的稚氣，在眉眼間浮動，卻已隱約有了男人的輪廓。那一瞬間，氣氛忽然靜了下來，我卻不明白為何心口微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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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眶微紅，很快別過頭去，像是怕被我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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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他忽然低聲說，語氣卻異常認真，「有一天我會像父親稟明，娶妳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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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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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來得太快，也太重，像是還未學會衡量分寸的少年，把一腔赤誠直接捧了出來。我臉上一熱，又羞又急，抬手便用扇子用力敲了他的頭：「登徒子！孟浪！二公子哪裡學來說這些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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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痛！啊！青蘿妳這麼兇！這樣嫁不出去的！」十二歲的二公子被我追得滿屋子躲閃，連聲告饒，拍著胸口發誓再不亂說，這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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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轉身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臉早已燒得厲害，連耳根都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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