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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疏影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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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興城，已是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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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初融，大興街巷間柳綠桃紅，陽光暖而不燥。百花盛開，萬物新生，一如這座帝都的重整與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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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李啟繼位尚未滿兩年，為著戰勝於金殿大宴群臣，他廣邀將士，共慶平亂之功。雖然宮變時負傷斷了一臂，然如今已調養無虞，看起來氣色紅潤，言笑不減。太醫每日為他調養筋脈，身體已漸漸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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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太子妃位成為皇后的，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姚澤清之長女姚淇，出身雖普通，但由於個性溫婉柔順貞靜，事事照拂有度，多年來與皇上李啟也算是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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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宴會，皇帝身著繡龍冕服，坐於金階之上，親自宣讀敕命，表彰黑水軍、烈山軍及其他軍隊在平定內亂中的功勞，特別點名賀玦、沈遙歌與張淮安三人，稱其為「大昭之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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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素有武名，統黑水軍剿平西北境之亂，忠勇無二、功勞卓著，特封為「昭武大將軍」，賜金印一枚、食邑五百戶、黃金千兩、絹萬疋、良田三頃，另授「護軍府」節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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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淮安，誓死守城，奮勇擒敵，兵法熟稔、忠義可嘉，特封為「定邊將軍」，食邑三百戶、黃金五百兩、甲胄寶刀各一副，另賜綵幣五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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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誅亂臣、平內變、整肅烈山軍、號令有方，功勳赫赫，特封為「敬武將軍」，為女性武將中第一人，食邑四百戶、金帛六百兩、綢緞八百匹，並賞黑麟戰馬一匹、玉佩一方，永記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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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鼓樂齊鳴，文武百官齊聲稱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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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意盈盈，對賀玦說：「賀將軍帶兵如神，鎮南有功，朕意賜封侯爵，以表忠義。看你已經年過三十都為娶妻，朕尚有一宗室女，崇德郡主，年十七，聰穎婉順，願為君婦，不知賀將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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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抱拳一揖，聲如磬石：「微臣不敢當。此番能平大亂，乃諸軍同力協心，非臣一人之功，婚事更不敢妄納。臣只求陛下厚賞將士們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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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落下滿殿肅然，李啟卻也不惱，一愣隨即大笑，拂袖道：「賀將軍果然清風高節，朕不勉強，唯望將軍勿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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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皇上看向沈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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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立於眾臣之末，一身墨色常服，不著官袍，衣飾素雅。她眉目冷靜，神色恭謹，未施脂粉，髮間只別了一支典雅的烏木簪，寂然如嶺上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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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終未曾多言，只在賜宴時上前一拜，為姪子沈哲請封昌平侯世子之位。話語簡短，語氣沉靜，說完便默默退下，看起來毫無功臣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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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朝堂之上關於她的聲音，卻從未止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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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女子卻領軍作戰，斬殺敵將如麻，軍功赫赫；卻又曾為謝昱川之妻，更是與謝韞父子兩人都牽扯不清，婚姻、血親、情仇交雜，在世人眼中便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妖異」。文臣間譏之為「惑主紅顏」，武將亦多半避而遠之，唯有烈山軍上下始終忠心，視她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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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人暗地裡議論，說她功績再盛，終究是個女人，沙場殺伐不過一時之用，朝堂之上真正該問的，仍是她是否適合再嫁、是否能夠生子、能否為哪一方延續血脈。至於戰功、謀略、決斷，那是男子的事，女子插手其中，便是不成體統，野心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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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人說她相貌平平，並非絕色，卻能叫敵人神魂顛倒，叫君臣心生忌憚，必然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狐媚手段。說她既非天生麗質，那就是精於床笫逢迎取悅之手段，放蕩下作才能在父子之間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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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她的兵法成了心機，她的決斷成了手段，她的沉默成了引誘。彷彿一個女子若能在權勢之間立足，便不可能清白，只能是以色為刃，以身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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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論女子，無論她行過千山萬水，策馬平亂，抑或入朝論政，功業再盛，最終流傳於口耳之中的，卻仍是那一張容貌：幾分姿色，幾分艷麗。史冊記得她的名字，卻不急著記她做過什麼，只願談她眉眼如何，風姿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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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貌美，便說是紅顏禍水；她若平平，便笑其癡心妄想。彷彿這天地萬事，於女子而言，終究繞不過「姿容」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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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所有的刀光劍影、血汗功名，最終仍被輕飄飄地壓回那一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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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望著她，目光微微一頓，似是在回憶往昔，旋即笑道：「當年演武場上，沈家三姑娘嬌俏靈動，鋒芒畢露，朕至今仍有印象。多年不見，如今倒是沉靜了許多，看似溫婉賢和，卻藏得住氣度，倒真有幾分乃父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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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臣低頭稱是，聲音齊整，大殿之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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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陛下誇獎。」沈遙歌恭敬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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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微騷動悄然蔓延，有人輕咳掩唇悄悄對望，大多數人垂目不語，角落裡甚至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轉瞬即斂。而皇帝仍似未察，笑意未減，語調和煦，與左右談笑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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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諸臣亦回復恭順應對，眾聲雜陳而不失禮數。只是那一瞬翻湧的水痕，宛如石入池面，雖已平靜，漣漪卻潛藏在看不見的深處，無人說破，卻人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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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賞一一頒下，儀制循例續了幾句便散，皇上也不曾多留人，殿外鼓聲再響，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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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燈火漸沉，暖風自朱門外輕拂而來，帶起階前殘紅落英，翩翩翻飛，落於她的肩頭衣角，但她未曾回頭，獨自走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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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遙歌轉身離去之時，忽有一道身影從丹階之側快步而來，攔在她馬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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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賀玦。他的眼中帶風，聲音低沉：「就這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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