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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寒燼餘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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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與僕從二人腳下如風，闖入客棧中一間一間搜尋。木門被推開，門軸吱呀作響，牆角還留著未乾的藥渣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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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樓下皆尋過，最後在後門通往江邊的小徑上，他們終於瞧見一個踉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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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著一件風雪舊裘，背影瘦削，步伐極慢。長裘下擺拖曳著泥地，隱約見得左側腰腹繃著厚布，血已浸透，一路留下斑駁紅痕，在傍晚薄霧裡尤顯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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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猛然轉身，腳下踉蹌，扶著欄杆站穩。灰白的臉色中雙眼仍帶神，直直望向追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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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將軍……」他低聲喚，聲音啞得像被風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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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神情冷冽，卻未出手。他瞥一眼那滿身是血的謝昱川，心中已有定數：此人根本無力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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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對峙著，直到腳步聲再次響起，沈遙歌奔至，停在小道轉彎處，衣袂飛揚，一眼便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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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那個曾經笑語從容、權謀算盡的男人，如今竟狼狽如斯，臉色蒼白如紙，滿頭冷汗貼在額角，喘氣連連，手指緊壓著腹側傷口，卻仍止不住血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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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見她，瞳孔微縮，喉間震動，氣息混亂而低啞：「妳為什麼……在這裡？韞兒呢？葉思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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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站定，目光沉靜如江水，卻如藏針鋒般冷冽。她一字一句開口：「他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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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靜了片刻。彷彿連江岸邊的水鳥也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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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怔住，眼底情緒翻湧，旋即仰頭大笑。那笑聲不長，卻乾澀喑啞，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淒涼與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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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妳還是成功的回到了大昭啊。」他低語，像自嘲，也像讚嘆，「我就知道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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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慢慢落在她臉上，那雙一向精明警惕的眼，如今竟帶著難得的寧靜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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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朕沒有看錯妳。」謝昱川咳出一口血，染紅了唇角，聲音卻帶著幾分近乎柔和的讚賞。他從懷中用力抽出那柄薄刃長劍，劍身染血，在暮色中映出最後一點金光，但是劍身卻不斷顫抖，看起來根本沒有攻擊能力，「要是最後栽在妳的手上的話，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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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沒有說話，只靜靜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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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無數次幻想這一刻，是親手斬下他的首級，還是讓他嘗遍背叛與恐懼。但如今看見眼前這副模樣，傷痕累累，孤身無依，他再無權勢可仗、無盟友可依，也沒有任何退路可逃，只剩這副苟延殘喘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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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劍握在手中，卻沉重得像從未曾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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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妳跟我很像，固執、清高、不服輸，且無所畏懼。」他忽地笑了，這一次笑得溫和，像風過老松，「但唯有一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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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將劍刃橫向一轉，猛地刺入自己的咽喉。「我謝昱川絕不同情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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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如泉湧，他的身形踉蹌，撐著最後一口氣走至江邊，雙眸仍緊緊望著她，像要將她最後的模樣刻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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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向後一仰，重重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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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悶響，他摔落在滿布鵝卵石的河岸上。激起的水花淺薄而短促，冷風中聲響分外刺耳。額骨磕在石上，鮮血瞬間擴散，與溪水混成一團紅濁，在淺淺水面中浮沉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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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臉貼著泥沙與石礫，眼珠半睜，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順著頸側滑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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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壯烈或尊嚴，只剩一具倒斃於淺溪中的軀殼，在寒風中緩慢沉靜。沈遙歌立在岸邊，風聲自耳畔掠過，吹起她濕漉的髮絲與染血衣角。她的眼神沒有閃躲，只靜靜凝視著那具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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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她一直以來的噩夢。他冷酷無情，扭曲病態，曾將她逼入萬丈深淵。但在無數個夜裡，他也曾握著她的手，替她熬過一場病，一場夢。她明明恨透了他，這一刻除了釋然，更有許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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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望著他，心中萬千翻湧，這份恨裡藏著的悵然，或許並不完全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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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對他的情感再複雜，她也不該遲疑。這一刻她早已等了太久，所有傷痛與仇恨，都該在此刻劃下終章。她本就不該心軟，更不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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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說，她不能對敵人抱有憐憫。他說得沒錯，今日若再猶豫，便是對過往一切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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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冷水，緩緩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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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得乾脆，毫不掙扎，就像他曾走過的路，執拗狠決，一條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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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讓兩名僕從將他從溪水中打撈上岸，走到她身旁，沉默片刻，才問：「懷音，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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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只低頭望著那處江水，點點頭後，只有一片難以言說的靜寂。這場復仇終於落幕，可她心中，卻不如想像中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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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這個曾經橫掃大昭半壁的梟雄，就此化為冰涼的江水餘波，無聲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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