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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簪花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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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麼知道我是女的？」沈遙歌一臉困惑，被二哥從練武場扯回來，還納悶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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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道啊，妳這個蠢蛋！」沈之昊氣得咬牙，上前捏住她的耳朵，用力一扭，「妳不是去參加詩會嗎？怎麼又偷偷溜過來？還換衣服，弄成這副德性！阿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斷妳的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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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好痛好痛，輕點嘛……」沈遙歌揉著耳朵，滿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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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苑外跑了過來，邊跑邊哭，懷中緊緊抱著散落著的包袱，是沈遙歌之前丟到草叢堆裡面的那套寬鬆的女子裙裝，跑來的正是委屈的紫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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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紫蘇眼淚直流，氣喘吁吁地撲上來，把懷裡那包女子衣裙往她懷裡用力一塞，「您又這樣！每次都這樣！您再這樣奴婢不跟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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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別別，別哭別哭啊……」沈遙歌連忙彎下身子，一邊笑著把年紀小小的紫蘇摟進懷裡，一邊低聲哄著，「不過就一下子嘛，這不也沒出什麼事……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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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抽噎著擦眼淚，一臉不服氣：「姑娘把我一個人丟在院子裡找了半個時辰……您太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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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遠處又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還夾著無奈的聲音：「我就說嘛，依照堂姊的身量，穿起衣服來怎麼如此臃腫，果然裡面還偷藏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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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一聽這聲音，臉都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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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堂妹沈清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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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怕沈清芷，這個小姑娘雖然總嫌棄她粗枝大葉，但腦子單純，沒什麼心眼。怕就怕在她身旁那個面色端莊、眼神清明的大丫鬟，紅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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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棠比她年長兩歲，自小隨叔父在靈州軍中長大，身手不凡，心思也極細。叔父戰歿後，紅棠便如長姊一般照顧沈清芷和她，平時對她們也敬重有加，但因為為人嚴格正直，只要見著什麼不妥當的事，定會一句不漏地稟給父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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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紅棠才踏入小道，便望見她這副穿了男裝、頭髮凌亂、懷裡還抱著裙子的樣子，她只是了然的輕笑，卻讓沈遙歌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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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這下怕是要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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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當晚沈府的堂廳便燈火通明。沈遙歌跪在堂下，身後一眾僕婦侍從鴉雀無聲，父親昌平侯坐在上首，眉頭如山壓下，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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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家將抬來軍中的刑凳與板子，嚴整如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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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回是真的惹怒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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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好。」沈崇山終於開口，聲音不怒自威，雖然柱著拐杖，但仍然充滿氣勢，「衝撞江相千金！還著男裝闖進練武場！沈遙歌，妳好大膽子啊？今天要不是太子和十三皇子不計較，妳以為你有幾條命可以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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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聲不語，只能乖乖接受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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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十大板落下，聲聲沉悶，迴盪在堂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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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眾僕婢靜立兩側，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滿屋子跪著站著的人，無一不是低頭垂目，不敢與堂上之景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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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緊緊咬著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圈紅透卻強忍不哭，紅棠眉頭微鎖，表情沉默，一手按住身旁欲上前的沈清芷搖頭，示意不可妄動，沈之昊則立在堂下，雙拳緊握，滿眼都是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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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堂上主位的沈崇山，一身深色常服，腰懸玉帶，身形高大筆直，如同一座山般巍峨。沈家來自扶風沈氏，世代從武，憑軍功一步步打下如今赫赫威名，後受皇上御賜封為「昌平侯」爵位，鎮守安北都護府，威名遠揚，許多行伍出身將卒也都以沈氏為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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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官銳利，劍眉如削，眼神沉冷似鐵，天生自有一股令人生畏的氣勢。雖未言語，便使整個堂屋猶如冰寒入骨，無人敢輕舉妄動，即便後來因戰爭重傷，又因年老行動不便，卻還是讓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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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咬緊牙關，額頭沁汗，膝下是厚實的木板，一下一下打得人骨血發燙，卻仍強撐著不讓淚落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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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板懲罰完畢，父親低頭嘆了口氣，語氣不輕不重，「去祠堂跪兩個時辰，不准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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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侍從將她一左一右架起，離開大廳前往後面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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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府中燈火漸熄，祠堂坐落於府中偏西的小院，松影搖曳，風聲蕭蕭，祠堂中香煙裊裊，燈光昏黃，只燃著幾盞銅燈，微光將祖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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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跪於榻下，額頭雖已有冷汗滲下，衣襟微濕，卻仍咬牙堅持，不曾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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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香盡燈涼，銅燈火舌引的光影顫動之時，沈崇山拄著拐杖踏入祠堂，因跛行而滯重的腳步，在走廊木地板上發出「叩吱叩吱」的輕響，聲音迴盪在祠堂的空曠中。父親緩緩行至神案前，默然凝視著層層疊疊的祖宗牌位，良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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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自窗格斜斜照落，映得他兩鬢斑白，銀絲與墨髮交織，儘管未盡霜白，卻已有風霜之姿。他的背影仍挺拔如槍，仿若那數十載軍中不曾彎折的鐵骨銅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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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音，知道錯了嗎？」父親喊了自己的小字，沈遙歌整個人便軟綿綿的委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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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沈遙歌並沒有埋怨，畢竟今天做的事情確實大膽，被打也是應該，但神態已經多了幾分小女兒的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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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妳娘臨終前求我，希望妳日後能好好嫁人，別在軍營中曬得跟黑炭似的，為父的也不會一再強迫妳。」他語聲低沉，像是多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句話，終於此刻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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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默默抬眼看著父親，似乎從言語中感覺他的些許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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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女兒身拘不住妳，自小妳性子就不羈，習弓馬通刀槍，自由自在的。如今為父也不想再繼續強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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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腳不便，艱難的轉過身，望向沈遙歌仍筆直跪著的身影，眼中再無責備，只餘沉思與釋然，「這樣吧。若這五年內妳肯像個女兒家安分守己，若真尋不得好人家，為父便不再逼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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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屆時便隨妳大哥回靈州練兵從軍。妳的婚事自是旁人無權置喙，縱是世道輿論橫加非議，為父也盡量護妳周全，斷不容誰妄言羞辱於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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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愣在原地，抬頭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心中酸楚與歡喜交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終於明白這一場打罵與責罰之下，藏著的不是單純的嚴苛，而是沈父願意為她鬆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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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得有些狼狽，卻是真心實意，「多謝阿爹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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