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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石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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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正盛，長案上鋪滿南北佳餚、奇珍美釀，香果糕點一樣不缺，杯盞交錯，氣氛熱烈非常。滿座的貴客們歡聲笑語，文臣武將依序敬酒獻詩，無不是討好皇上與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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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誇她傾城之姿，德配天人，句句討巧，只為在這場盛會中博得一點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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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穿織金錦袍，一旁太監宮女手捧賀禮踏步而入，是數十匹織有鳳凰祥雲圖樣的錦緞，紋理細膩，色澤亮麗。他在殿前行禮後，朗聲誦道：「霞光曉映鳳樓開，玉貌花顏照九環。年少芳華猶未盡，千秋香步入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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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句一落，皇帝原本還含笑的神情忽地一變，眼底閃過陰鬱。他望向太子，聲音沉下來：「太子，你這詩是誇她年輕，還是嘲朕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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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愣，隨即跪了下去，「兒臣無心冒犯，只是祝賀句意未審，請父皇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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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頭一緊。貴妃二十，而皇上已過七旬。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太子一句「年少芳華」似乎輕易觸動了皇上敏感的神經，無異於把年齡的對比攤在所有人面前，像是在諷刺他人已年邁卻還寵幸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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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說者無心，聽者卻已心生芥蒂，怒意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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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覺得朕年老力衰，配不上她？」皇帝冷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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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父皇仍春秋鼎盛，兒臣絕無此意！」太子已慌張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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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鼎盛？這種馬屁逢迎的話，你說給別人聽吧！」皇上的皺紋在這時看起來猙獰而威嚴，他哼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杯盞，氣氛一時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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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場面僵住，貴妃忽然笑了起來，將酒盞遞過去：「皇上，太子也是一片孝心，他誇臣妾年輕，也是說您有福氣不是嗎？您別多心，氣壞了身子，來，喝一杯酒散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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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柔地為他斟酒，指尖穩定卻軟若無骨，舉止間透著恭敬與親昵。一眼望來眸光微轉似有千言未語，皇上凝視著她嬌豔的面容，彷彿江如霏從容婉約的笑意能撫平他積鬱多日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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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輕嘆一聲，舉杯飲了半盞，揮手道：「罷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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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鬆了口氣，連連叩首退下，面色蒼白。殿內眾人低頭噤聲，誰也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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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雖未再發火，卻仍不時低聲嘀咕，滿口嫌棄太子不成器。這時江天衍略一使眼色，幾位樂姬便上前獻舞，還有西域美人溫聲哄笑，皇上的情緒便漸漸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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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稍稍回暖，謝昱川忽然起身笑道：「陛下，川兒願為陛下與娘娘舞上一曲，以助宴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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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睛一亮：「哎呀，川兒的劍舞朕可是許久未見了，當然好啊！快快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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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謝昱川著突厥紅色開襟短衣再度出場。他上身赤裸，胸膛寬厚，肩背交錯著刀傷舊痕，每一道都沉靜內斂，似經風霜磨砺而不失堅定。下身長靴長褲，腰間寶石玉帶隨步伐微晃，刀光與金飾交錯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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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步而來，步履輕盈卻帶著鐵血沉勁，微微一拱手後便開始了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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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彎刀忽轉，衣角飛揚如雪鷹振翅，如野豹矯健，一式式劍舞在殿中揮灑，既有突厥草原的粗獷野性，又不失中原少年郎的俊逸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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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肌膚在燈火映照下泛著金銅色光澤，微卷黑髮高束，彎刀在他手中飛旋躍動，時而刺出銀光，時而斜指月色，劍花旋舞如風，刀光掠影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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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無一人不被吸引，就連沈遙歌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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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女子看得癡迷，文臣忘了手中酒盞，連皇帝也不禁拍掌叫好：「川兒的舞技未減分毫，倒是愈發精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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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立於殿中央，挺拔如松。那一刻，他像極了從草原疾馳而來的戰神，魅力四射，無人能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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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靜靜地望著他，陽光從高牆的縫隙間灑落，斜照在他持劍的身影上，那抹孤寂與沉穩，竟讓她一時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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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不急不徐，卻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勢自他體內緩緩流轉。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種錯覺，若此生真的就這樣與他共度，好像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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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是真正善良的人，要是他終身都效忠皇上，效忠大昭，那麼和他這樣共度餘生，又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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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她便不用日日心懷警惕，也不用在每個寂靜夜裡猜度他眼神背後藏著什麼心思。她只需要安靜地陪著他，看他練劍，與他共膳，守著這座王府，過一個普通女子該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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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竟偶爾也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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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份情意太過複雜，夾雜著疑問與懷疑，也伴隨著愧疚與不安。她清楚若真如父兄所言，謝昱川意圖反叛，那麼她終有一日會站在國家的對立面，那時，她要怎麼面對這段情感？又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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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場上的劍光忽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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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五式連貫，步法迅捷而穩，劍氣如風掠過虛空。然而那一式「封喉」甫出，沈遙歌心頭微震。她自小練劍，對殺招與虛招的分寸判斷極為敏銳，那一式之中，雖不見明刀明槍，卻在劍尖處隱隱藏著一縷極細微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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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氣不重，卻極為隱秘，像藏在春水之下的一道寒流，若非感知敏銳，幾乎便會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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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一瞬，眼底浮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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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殺氣不是為在場的任何人來，是劍舞中的演技，還是他真正的想法？她小心四處張望，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不對，正因它潛藏得太過自然，才令她背脊一冷，這樣的殺意，絕不是一朝一夕可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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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收攏，剛才那一點點的動搖與心軟，忽然如薄霧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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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背脊發涼，再次肯定自己絕對不能心軟逃避，若謝昱川真的有異心，那她沈遙歌，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天下推向動盪，她看著自己高大的夫君，心中百轉千迴，瞬間剛剛才升騰起來的愛意消失，剩下驚懼與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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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漸近尾聲後，江貴妃召見謝昱川與沈遙歌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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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親暱，問起他們在龜茲的生活是否順心，幾句寒暄後，又抱怨：「這次生辰雖辦得風光，但皇上也不似從前那般寵我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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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靜靜聽著，原本想如常的跟她敘敘舊，卻敏銳察覺貴妃與謝昱川對望時，目光中藏著奇妙的曖昧，彼此間那種熟稔的親近，像是遠遠超過臣子與嬪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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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警鈴大作，卻未動聲色，反倒輕聲笑著說自己肚子有些不適，婉言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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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聽了之後起身欲送，她搖頭道：「不用勞煩王爺，我隨便走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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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點頭，吩咐親信陪同，「王妃想必等等是要回侯府的，不如我讓米平他們送妳先回府，我晚點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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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點點頭應下，卻在離去前，隱約捕捉到江如霏眼底一閃而過的懊惱與自責，那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情緒波動，仿佛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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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麼想的呢？身為貴妃，若對皇上以外的男子動了情，無異於踏入萬劫不復之境。那不只是背德，更是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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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垂下眼帘，靜靜沉思著，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或許，那重重宮牆困住她太久，讓她覺得活著都比死難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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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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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同情起江如霏來？那人方才眉眼含情的對象，可是她沈遙歌的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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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大殿後，沈遙歌回頭走向殿外花園，園中石徑蜿蜒，夜色未沉，花葉間殘光流轉。才轉過一處回廊，便聽見笑語自遠處傳來，聲音熟悉，是貴妃與謝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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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微頓，未再走近，只靜靜立於一株芭蕉之後，遠遠望著那兩道身影，她的心中並無波瀾，早知謝昱川此人笑裡藏刀，雖如今他是站在皇上身側，是赤膽忠肝，也有可能是找尋下手機會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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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她仍止不住心頭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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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謝昱川的親信米平遠遠的已經走了過來，於是她低下眼眸，掩去所有情緒，只當那笑聲與她無關，隨風飄過，片葉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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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馬車中，夜風輕拂，她輕輕撫著胸口，臉上不見怒意，卻也沒了任何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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