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獻儀式臨近時,斐迪南有天在我早班時呼喚我,將能隔絕聲音的魔導具交給我。
「妳為甚麼在笑?」
他懷疑地看着我。
「對不起,魔導具對我來說太有趣了。」
「魔法很酷。」我本想這麼說,但我知道這只是來自非魔力世界的人的觀點。他無視我的話,繼續指示我。
「關於奉獻儀式。第一天妳會和其他青衣神官一起參加。之後妳要請求神殿長,讓妳自己與梅茵和我同時出席。」
「我可以直接問他嗎?」
平民向神殿長提出請求,聽起來至少有點大膽。
「畢竟妳是他的間諜。如果是我提出這種建議,反而會顯得可疑。」
「明白,我會那樣做的。」
他收回自己的魔導具,我則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奉獻儀式的第一天很快就到了。我又一次沒有正式的儀式袍,顯得格外醒目。我不喜歡這種突兀的感覺。我唯一的侍從護送我走進儀式廳。裏面的幾位青衣神官先是好奇地看着我,不久後便換成嘲弄的表情。
我聽見他們低聲議論:「她看起來不像是有辦法負擔儀式袍的人。」
我尷尬地微笑着,目光繼續在祭壇、聖杯和紅地毯之間游移。我刻意不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實際上情況還不那麼糟。剛開始的突兀讓人傷腦筋,但後來我腦中不斷回放梅茵成為神殿長後的故事記憶,知道這有時間限制,讓情況變得可以接受。
又有幾位神官抵達了。他們大致上無視我,老實說這反而更好。我在角落等待,直到斐迪南和神殿長的到來。他們同樣完全無視我,但這反而令人安心。
儀式很快就開始了。我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也知道禱詞的內容,因此對於表現本身毫無問題。實際上甚至挺放鬆的。當我將雙手從地毯上移開時,我感到滿意。
神殿長和其他神官開始離開房間。我偷偷瞄向仍留在祭壇邊的斐迪南,他用頭示意我跟上。我快步跟在神殿長身後。繞過跪着的梅茵,在他進入自己房間前追上了他。
「啊,妳。」他露出親切的笑容問候我。
「啊,妳」?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嗎?
好,也許我不是該對這件事感到震驚的人,畢竟我從來只稱呼他為神殿長,也記不住他的確切名字。好像是拜辛凡斯之類的?我想?
平民的名字容易得多。更重要的是,他對我態度友善。這一定表示他對我的間諜工作感到滿意。這實在太好了。
「我想知道自己可否被使用得更多,畢竟我注意到梅茵姊妹是在分開參加儀式。有沒有可能利用您更高的權威說服神官長,以讓我觀察他們嗎?」
「好主意。平民巫女還是該聚在一起啊。」他咧嘴笑着,展露出自己美妙的心情。
「我很感激。」
我跪下行禮,神殿長在他的侍從陪同下進入了自己的房間。之後我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今天的差事完成了。
隔天,我在其他神官離開後進入儀式廳。斐迪南已經在那裏,梅茵很快也進來了。她看向我,但似乎並不驚訝,斐迪南很可能先前已經告知了她。
「我們開始吧。」門一關上,斐迪南立即下令道。
不浪費任何時間在任何其他事情,我將雙手放在地毯上。我對於今天的奉獻有些擔憂。我沒忘記團體魔力奉獻對魔力量較少的人來説最危險,而我毫無疑問是房間裏魔力量最低的那位。我試圖設定一個嚴格的魔力釋放上限。
梅茵也將雙手放在地毯上,然後我們開始誦讀禱詞。糟糕,這實在太多了。一開始我以為十拿九穩,畢竟自己應付得到,但強制的魔力流出逐漸增加。起初像條小溪流,接著變成小河,然後越來越大,最後感覺像洪水。拜託,這樣不夠嗎?我內心吶喊,開始釋放壓縮的魔力以跟上消耗。這讓我在一陣子內沒問題,但隨即開始感到噁心。情況越來越糟。
「我們在這稍作停頓。」斐迪南說。
終於。我幾乎崩潰了!我在心裏向他抱怨。
「米菈,去那邊坐下恢復力量。梅茵,我們繼續禱告。就快完成了。」
實際上我們還未完成——只是我無法繼續。這時沒甚麼能做的。我仍感到魔力在流動,但大多像微弱的氣流。他們在幾分鐘後完成了魔力供奉。
「妳還好嗎?」梅茵問我。
從她的表情來看,我看起來一定不妙。
「她沒事,妳可以離開了。」
斐迪南把她趕出房間。他顯然不想她與我接觸過多。我能理解。我基本上已經告訴他他會成功達到目標,而唯一可能威脅到這一點的,就是我改變某些事情。我好奇他現在是否也在懷疑自己的決定,就像我一樣。
只剩我們兩位時,他說:「妳看起來很糟糕。」
「你自己說過我沒事。」
我對於他的話有點不悅。畢竟他本可以早點為我暫停儀式。
「這完全是兩回事。」他反駁道。
「是我的魔力量太低了嗎?」
我唯一能作參考的是昨天對我來說挺輕鬆,而今天卻感到完全虛脫。這表示我的魔力量在青衣神官之上,但在斐迪南和梅茵之下。這是完全無用的尺度,就像說介於零和無限之間。
「不,妳只是不習慣大量魔力的流動。接下來幾天會改善的。」
他的一番話讓我對自己是否未夠好的恐懼平息。如果是適應問題,就可以克服。
「與昨天相比,妳的加入應該能讓五天內增加多一個聖杯。」
不像我,斐迪南能精確判斷我的影響。而且實際上挺不錯,我確實有着穩健的儲備。
「現在去休息吧。」
站起來很艱難。我感到虛弱,但勉強跌撞着離開儀式廳。當葉妮看到我時,顯露出真切的震驚情緒,所以我看起來應該和感覺到的一樣。
我緩慢地行走樓梯回到房間。在那裏,我直接倒在床上試圖放鬆。那天所有的雜務都是葉妮完成的。我沒有足夠的精力移動。我最多只能在她端來食物時坐起來。她工作上確實很可靠,如果我不用一直擔心她動機的話。
我很可能對她不公平。我躺在床上,在她為我完成所有工作時抱怨她感覺不太對。也許我該多買些紙給她。不過,我大概應該存點錢。雖然我想獎勵她,但畢竟支付她開銷的不是我,把大筆收入花在禮物上,我覺得不太能接受。
但我仍然想要一些紙來記下更多「未來」。嗯……可能折衷一下?五五分?我每個月會存五枚小銀幣,用另一半來買紙。我可從那裏擠出一張紙作為葉妮的每月獎勵。她為我服務,至少能拿到這麼多。
但只給某一樣東西似乎還是不夠。我害怕只是一張紙的話,不會被視為獎勵,反而會掃興地提醒她總體上得到的有多麼少。
但我對那一個聖杯做的不也是同樣的事情嗎?突然間我對整個計劃感到不自在。我原本的想法是,他們會熱情地迎接我,因為他們被拒絕了聖杯,而我卻帶來了一個。但哈爾登查爾是個龐大的管轄地。不是名義上只配得到一個聖杯,由某下級貴族管理的管轄地。如果他們沒有將這視為我給予的「額外好處」,而是嘲諷呢?他們被拒絕聖杯,現在卻只由一位平民巫女帶來一個。他們會覺得這是一個侮辱嗎?
傍晚時我恢復了大部分體力,所以能洗個澡,第二天早上感覺完全恢復,彷彿昨天甚麼事都沒發生過。昨天我相當擔憂,但如果每天後都能會面,我就能請求斐迪南讓我填滿兩個聖杯。
如果沒有任何問題,我應該能勉強辦到。
我只要在每天的奉獻儀式重複昨天的過程就行了。
於是我又經歷了一輪。我又一次不舒服而要提前停下。這方面完全沒改變。我原本希望第二次嘗試會更簡單,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於是我只能在斐迪南和梅茵完成時坐在角落。她離開後,我問斐迪南關於我的想法。
「妳瘋了嗎?光是目前的流量妳就不舒服了,妳預期怎麼變得更快?」
他堅決拒絕,但他誤解了我的本意。
「我不想加快速度。我會直接倒下。」我試圖解釋。
「那妳肯定無法及時完成。以我們目前的速度,五天後就能填滿所有聖杯。」
「但你們不是要從法雷培爾塔克帶來額外的聖杯嗎?」
「我不會……」
他停下來,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並嘆氣,眼睛閉着。
「我將會,對吧?」
「對不起透露了這件事。」
我提供了他仍然不該知道的資訊。但這是我的錯嗎?假設這種決定應該在儀式開始前很久就做出?我把這歸咎於齊爾維斯特。
「無所謂,我可以假裝無知。」斐迪南以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回答。「更重要的是,即使有額外的聖杯,妳的計算也不對。」
不完全是。我的數算正確。我移開視線一會兒,因為不想透露更多,卻被回以他滿是懷疑的目光。
「妳想知道嗎?」我低聲問。
「我不想。」
於是我離開了房間。
我直接回到床上,將一切交給葉妮。
「妳還能繼續進行奉獻嗎?」她送晚餐來時問道。
當時我已經感覺更好了,但看起來可能還是很糟。
「既然自願了,現時就沒太多選擇。我應該聽從自己的建議,而不是試圖拉別人下水,反而害了自己。」
拜託,聽懂這個暗示。我在說妳。我試圖將這描繪成我自發的行動反噬自己。理想情況下,她能從我的「錯誤」中學習。我們只差一個季節,由……賓撴華?來訪時。我真的想她不要主動參與那場混亂。
第三天果然是魅力所在的那天。我的身體終於適應了。雖然仍感到虛弱不舒服,但程度減輕了。接下來的每一天狀況更好,所以過了幾天後,我恢復自行處理雜務,促使葉妮問我奉獻是否有甚麼變化。
「梅茵姊妹的魔力流動變得越來越弱了,所以參與變得更容易。她可能已快到達極限。但妳可以告訴神殿長,我相信她還能再擠出更多。」
反正他會帶來十個額外的聖杯,所以我提議這事並盡自己的角色。畢竟她還遠遠不到極限。斐迪南以前都是獨力完成,現在有兩人共同承擔,還有充分的餘地。這樣一來,神殿長會高興她用力過度,但我說過她還能供奉更多,不會有任何改變。
正如我所料,當天本該結束時,他帶著笑臉提着裝有十個聖杯的袋子進來。當他要求梅茵填滿這些時,他看向我這邊。我微笑點頭。他的笑容更深了。利用自己的未來知識假裝順從實在很容易。
我獲得額外的一天,然後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有着全部那些從四面八方帶來的額外聖杯,注意到多兩個聖杯相當難。在冬季剩下的時間裏,我的生活又回到被關在房間裏,除了去奇爾博塔買更多紙的一次造訪。
我以更多參考點填寫紙張,然後用了石板,畫出它們之間的連結圖表。能形象化確實令工作容易得多。我好奇自己對梅茵有何影響。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多次見面,所以一定會引起了些甚麼。而我無法確認改變了的是甚麼,這實在快把我逼瘋了。或許毫無變化,也或許因為我們的見面,她產生了某個瘋狂的新想法。
無論如何,更重要的是貴族們的行動。她已經準備好被卡斯泰德領養養。這點至少已被保證,因為斐迪南在陀龍布任務後看到了她的記憶。這件事也教了我重要的一課:即使認為能改進,也不該介入。我可能會讓情況更糟。我決心不接觸接下來的兩個轉折點。
第一個是齊爾維斯特收養梅茵的決定。我做的事應該不會改變這一點。我認為梅茵只要做自己,他就會給她那條收養項鍊。幸虧這問題已經被解決,因為我將因長途旅行前往哈爾登查爾而缺席,不會見到他,因此也不會搞砸任何事。
第二個是……賓德華?的到來。我對這事思考過許多,腦中甚至有上千種改善方案。從直接對斐迪南説避免留在秘密房間裏,到一些小提醒,像是警告某人戴莉雅會把戴爾克帶去神殿長那裏。但這些干預導致的意外後果的可能讓我害怕。
所以我的計劃很簡單。我會躲在房間裏讓一切自然發生。嘿,也許葉妮在那段時間和我在一起的話,會改變某些事。至少,如果她和我一起在房間裏,她顯然無法在實際事件中做出任何負面的舉動。
「如果我能寫下來這一切,會簡單得多。」我喃喃自語道。
如果能在二十張紙上寫下,再重寫,思考後再重寫,畫出一些連結再重寫,直到確信自己有個萬無一失的計劃,我對改變事情會有多一點的信心。但僅在腦中思考,我總是忘記幾步前的想法。我無法完全理解甚麼會影響甚麼,所以最好的行動方案就是甚麼都不做。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LU0i7B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