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六卷《血染蒼梧》第一百二十章：入城見酒，大夢方醒

【血骨礦脈廢墟，地底入口】

地面的殺戮已經停止。

沒有慘叫，沒有求饒。因為在古劍營那群從十倍重力環境歸來的死士面前，這些所謂的三宗聯軍慢得就像是靜止的靶子。這不是戰鬥，是單方面的收割。

顧長青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屍山血海。

他背負著歲月劍匣，踩著滿地狼藉，一步步走進了那個被天舟撞開的巨大缺口。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空氣中殘留的穢血腥臭味也就越濃。

這裡原本是通往潛龍城的「地脈風穴」，如今已經變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甬道。兩側的岩壁上，還殘留著當年沈默佈置的防禦陣紋，此刻大多已經熄滅，只剩下零星幾點微弱的靈光，在黑暗中苟延殘喘。

顧長青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在空曠的甬道中激起一陣迴響。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粗糙的岩壁，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這裡的每一寸岩石，都曾有玄甲衛巡邏的身影。

三年前，也是從這條路上，蘇淺背著長劍，跟在他身後，毅然決然地登上了前往殞仙界的天舟。那時候她滿頭白髮，卻笑著對他說：「顧先生，等我們找到了機緣回來，這頭白髮或許就能變黑了。」

三年後，他回來了。

可是那個總是習慣走在他身後半步、為他護住後背的女子，卻永遠留在了那片紅色的峽谷裡。

這條回家的路，少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呼……」

顧長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

前方，出現了一堵巨大的青黑色石門。

斷龍石。

這是潛龍城最後的防線，一旦落下，便意味著城內的人已經做好了埋骨於此的準備。

石門緊閉，上面佈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那是血煞宗這三年來無數次強攻留下的印記。但在石門的最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顧長青伸出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了那枚已經碎裂成粉末、卻被他用靈力強行聚攏在一起的傳訊令牌。

那是柳青青的令牌，也是開啟這扇門的鑰匙。

「青青。」

顧長青聲音沙啞，「我回來了。」

靈光一閃。

「轟隆隆……」

沉重得彷彿連接著地心的斷龍石，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上升起。

隨著石門的開啟，一股濃郁的酒香，混合著地底特有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

【潛龍城密室】

密室內，死一般的安靜。

柳青青的手指，懸停在那個紅色的自毀機關上方，距離按下只有不到一寸。

她的身體僵硬，眼睛死死地盯著密室的入口。

剛才那陣劇烈的晃動之後，外面的攻擊突然停止了。那些令人作嘔的穢血也沒有再灌進來。

發生了什麼？

是血煞宗攻進來了嗎？

還是……

「噠、噠、噠。」

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急不緩。

這不是血煞宗門人那種張狂雜亂的腳步，也不是血鴉上人那種陰鷙虛浮的步伐。

這個腳步聲，柳青青聽了六十年。在無數個等待的深夜裡，她無數次幻想過這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彷彿要撞破胸膛。

淚水，毫無徵兆地模糊了視線。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甬道口微弱的光，緩緩走了進來。

那一身破爛的灰袍條縷，遮不住他挺拔如松的脊梁。那個漆黑古拙的木匣，依舊背在他的身後。

只是……

柳青青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頭髮。

那一頭曾經如墨般漆黑、總是束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片枯槁的雪白，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與死寂。

「長……青？」

柳青青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試探，彷彿怕聲音大一點，眼前這個幻象就會破碎。

顧長青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憔悴到了極點的女子。

她瘦了，瘦得脫了形。那一襲曾經最愛的紅裙已經褪色，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眼窩深陷。但她的眼神依然那麼倔強，就像是一隻守著巢穴、隨時準備同歸於盡的孤鳳。

「是我。」

顧長青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回來晚了。」

「哐當。」

柳青青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衝過去，卻因為坐得太久、靈力透支，雙腿一軟，整個人向下跌去。

顧長青身形一閃。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柳青青身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熟悉的氣息，帶著一絲陌生的血腥味與虛空亂流的冷冽，包裹了柳青青。

「長青！嗚嗚嗚……」

柳青青再也繃不住了。這個死守孤城三年、面對元嬰威脅都不曾低頭的女子，此刻在顧長青懷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們都死了……我以為我要守不住了……」

她死死抓著顧長青的衣襟，指甲都嵌入了他的肉裡，「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怎麼全白了？殞仙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

柳青青突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顧長青的身後。

空蕩蕩的。

只有黑暗的甬道。

「沈默呢？胖子呢？」

柳青青的聲音多了一絲慌亂，「還有……蘇淺妹妹呢？」

「她不是最聽你的話嗎？她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後嗎？」

柳青青掙扎著站起來，目光越過顧長青，試圖在黑暗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在後面療傷？」

「沒關係，只要人回來就好……我釀了酒，我們有最好的療傷藥……」

顧長青的身體僵硬了。

他任由柳青青抓著自己的手臂，那雙灰白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痛徹心扉的黯然。

他該怎麼說？

說那個你日夜盼望的人，已經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說她為了讓我們活著回來，把自己炸成了一朵煙花？

「青青……」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了柳青青冰涼的手，將她拉回到那張擺著酒的小几旁。

几上，還剩下三隻酒杯。

一杯是顧長青的，一杯是柳青青的。

還有一杯，斟得滿滿的，正對著空位。那是留給蘇淺的。

酒液清澈，散發著青梅特有的酸甜香氣。那是蘇淺生前最喜歡的味道。

顧長青鬆開手，緩緩走到那個空位前。

他沒有坐下。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屬於蘇淺的酒。

「長青？」柳青青愣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臟，「那是……給蘇淺妹妹留的。」

「她喝不到了。」

顧長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一聲嘆息。

「什麼……意思？」柳青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顧長青看著杯中的酒液，彷彿在那蕩漾的波紋中，又看到了那個滿頭白髮、佝僂著身軀、卻笑得一臉燦爛的老嫗。

『此局。顧長青。勝！』

「殞仙界，紅石峽谷。」

顧長青的聲音平靜得殘忍，「為了護住天舟的能源核心，蘇淺發動了『燃血大法』。」

「自爆金丹。」

「屍骨無存。」

「轟！」

柳青青只覺得腦海中一聲炸雷，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摔倒。

自爆……

屍骨無存……

那個總是安靜地站在角落裡擦劍的女子。

那個在錦官城喊她「秀兒姐姐」的女子。

那個和她約定好，等戰爭結束後一起種花釀酒的女子。

沒了？

「不可能……你騙我……」

柳青青顫抖著後退，淚水決堤而出，「她那麼強……她是玄甲衛統領……她怎麼會死……你一定是騙我……」

顧長青沒有解釋。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一把斷裂的劍柄，和一枚染血的執事令牌。

令牌之上，刻著四個字：見君化龍。

那是蘇淺的字跡。

看到這枚令牌的瞬間，柳青青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她認得這枚令牌，蘇淺視若性命，從不離身。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密室中迴盪。

柳青青撲倒在桌案上，死死抱著那枚令牌，哭得肝腸寸斷。

三年的堅守，三年的期盼，換來的卻是一塊冰冷的令牌。

這就是修仙。

這就是長生路上的代價。

顧長青仰起頭，將手中那杯青梅酒，一飲而盡。

苦。

苦澀入喉，化作滾燙的刀子，割裂著愁腸。

「這杯酒，我替她喝了。」

顧長青放下酒杯，眼中最後一絲溫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天地的森寒。

他轉身，看向密室外那漆黑的甬道，看向頭頂那厚重的岩層，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那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哭吧。」

「哭完了，我們還有事要做。」

顧長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歲月劍匣，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蘇淺用命給我們換來了一條路。」

「我們不能讓她白死。」

「蒼梧大陸……正道盟……血煞宗……」

顧長青的聲音低沉如魔咒。

「這場清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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