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八卷《深海尋蹤》第一百六十九章：罐中拔劍，剎那芳華

這是一片絕對的、濃稠如墨、沒有一絲希望的黑暗。

在這連光線都會被吞噬的極限深淵中，唯有那頭發狂下潛的龍鯨身上，還閃爍著因中毒而潰爛的膿血幽光。以及背上那艘死死咬住不放的鎮界天舟，防護罩在深海重壓下瀕臨破碎時濺起的微弱火花。

「嘎吱……崩！」

一聲令人心碎的斷裂聲響起。

天舟腹部的一根精金龍骨，終於承受不住這恐怖的水壓與亂流，在眾人眼前生生折斷。

海水如同高壓水刀一般從裂縫中噴入，瞬間切斷了幾根粗大的金屬管道。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挾著腥臭的氣味，在船艙內肆虐。

「噗！」

地火靈樞前，沈默七竅流血，那隻與陣樞融為一體的魔骨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森白的骨刺刺破皮膚，露出了下面壞死的黑肉。

他已經盡力了。在這萬鈞重壓之下，天舟就像是一個脆弱的雞蛋殼，隨時都會被捏得粉碎。

「扛不住了！」

沈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絕望與不甘：「避水結界還有三息崩潰！大家……準備死吧。」

角落裡，李胖子被亂流甩在牆上，鼻青臉腫。他絕望地看著窗外那彷彿能壓碎靈魂的深淵，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壇沒潑完的毒液，眼中滿是恐懼的淚水。

三息。這是他們生命的倒計時。

而在底艙的煉身石室內，巨大的聚魄靈缸在劇烈的顛簸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墨綠色的續骨定魂湯劇烈翻滾，藥缸表面的養魂玉壁上，裂紋越來越多，如同蛛網般蔓延。

缸內，懸浮在藥液中的顧長青，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渾濁破碎的瞳孔中，此刻卻燃燒著兩團金色的鬼火。那是歲月劍意運轉到極致的徵兆，歲月沙漏正在瘋狂旋轉。

他體內那枚一直沈寂的「空靈晶」，在感應到外面龍鯨瘋狂爆發的空間本源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

他知道，天舟的極限到了。如果不殺了這頭畜生，這一船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會變成這深海淤泥中的一部分。

「咔嚓……」

顧長青沒有拔掉身上那七根蠕動的引靈血藤。他直接調動了體內那點僅存的、也是最後的本源靈力，狠狠震向了身周的藥缸。

「嘩啦！」

一聲脆響。那口價值連城的養魂玉缸徹底崩碎。

墨綠色的藥液順著裂縫洶湧而出，流淌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一個全身赤裸、皮膚上佈滿了金色裂紋的身影，從藥液中跌落出來。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而是用那雙只剩下骨架和筋膜的手，死死抓住了旁邊架子上的古塵劍。

顧長青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甚至每一寸皮膚，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現在就像是一個被強力膠水勉強黏合在一起的精美碎瓷娃娃。只要輕輕一碰，或者一陣微風，就會讓他徹底化作一地齏粉。

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

「沈默，打開艙門。」

顧長青的聲音不再是神識傳音，而是從他那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帶著一股金石般的決絕。

「你要幹什麼？！」

沈默的聲音都在發抖，透過傳音陣紋傳來：「外面是萬丈深海！你的身體會被壓爆的！」

「壓不爆。」

顧長青提著劍，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死亡的艙門。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個帶著血水的金色腳印。

那是從他體內裂紋中滲出的本源精血。

「因為……我會讓這片海，停下來。」

他將一枚極品靈石狠狠塞入古塵劍柄的凹槽之中，隨後，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艙門。

「轟！」

冰冷、黑暗、重若萬鈞的深海之水，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凶獸，向他撲面而來。

按照常理，在這恐怖的水壓下，顧長青這具殘破的肉身會在瞬間被壓成肉泥。

但奇蹟發生了。

就在海水接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體表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紋陡然爆發出一股玄奧至極的空間之力。

「嗡……」

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膜，貼著他的皮膚亮起。那萬鈞重水被這股空間之力強行撐開了三寸。

顧長青就像是行走在真空之中。

雖然那恐怖的壓力依然透過光膜傳遞進來，讓他的身體發出「咔咔」的骨裂聲，讓更多的血珠從毛孔中滲出。但他依然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艙門，走出了避水結界，站在了天舟那已經破碎變形的船頭之上。

在他腳下，是那頭正在瘋狂下潛的深海霸主。在他頭頂，是無盡的深淵與黑暗。

如此渺小，卻又如此耀眼。

「昂……！！！」

龍鯨察覺到了背上那隻蟲子的異動。

那股讓它本能感到恐懼的歲月氣息，讓它發出了更加憤怒的咆哮。它瘋狂地扭動身軀，巨大的尾巴攪動深海亂流，試圖將顧長青甩下去。

顧長青站在船頭，身形搖搖欲墜。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古塵劍。

這把鏽跡斑斑的長劍，此刻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決意，劍身上的鐵鏽開始剝落，露出了下方如秋水般清亮的劍鋒。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吸乾了他體內所有的靈力，燃燒了他僅剩的壽元，甚至透支了他的靈魂。

他的皮膚開始乾癟，頭髮瞬間變得雪白然後脫落。

他在用生命，換取那一瞬間的神蹟。

「歲月劍匣……第四層……」

顧長青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海水，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光陰……定格。」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古塵劍，輕輕向前一刺。

「定。」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世界，安靜了。

一副令人終生難忘的視覺奇觀，在這深淵之底上演。

原本瘋狂翻滾的泥沙、龍鯨那條剛剛擺動到一半的遮天巨尾、周圍崩塌陷落的海底山脈……這一切動態的毀滅景象，都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幅灰白色的靜止畫卷。

海水的流動停止了。聲音的傳播停止了。甚至連從天舟裂縫中噴出的水柱，都懸停在了半空，像是一根根晶瑩剔透的水晶柱。

時間，在這一刻，對這片區域停止了流動。

只有一個人還能動。那就是顧長青。

但他的身體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無數金色的瓷片從他身上剝落，化作光點消散。這一劍，定住了時間，也斬斷了他自己的生機。

時間靜止只有一瞬。或許只有十分之一息。

但這對於早已準備好的沈默來說，已經足夠了。顧長青的神識早已將指令傳達到了他的腦海。

「就是現在！！！」

地火靈樞前，沈默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用那隻已經廢掉的魔骨左臂，狠狠拍下了主炮的發射機關。

「轟……！！！」

雖然外界是靜止的，但天舟內部的時間依然在流動。

船首那座猙獰的寂滅雷池，在沈默的極限操作下，噴射出了一道粗大無比、凝聚了所有能量的暗紅色光柱。

這道光柱無視了海水的阻力，因為在歲月劍域內，阻力也被「定」住了。

「噗嗤！」

寂滅雷光精準無誤地轟入了龍鯨背部那個被毒矛撕開、早已被腐蝕得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之中。

因為被「定」住了，龍鯨無法調動靈力護盾，無法閉合肌肉防禦，甚至連躲避的念頭都來不及產生。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毀滅之光，鑽入自己的身體，直搗黃龍。

下一瞬。時間恢復流動。

「昂……！！！！！」

一聲淒厲至極、充滿了無盡痛苦與絕望的慘叫，在深淵中炸開。

寂滅雷火在龍鯨的體內瘋狂肆虐，將它的五臟六腑、血管經脈，在瞬間焚燒殆盡。恐怖的爆炸力從它體內爆發，將它背部炸開了一個方圓數十丈的血肉巨坑。

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

那一雙如同血月般的巨眼，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它那想要衝入海溝深處的動作停了下來。

生命力在飛速流逝。這頭在深海中稱霸了數萬年的古老神明，終於低下了它高傲的頭顱。

「轟隆……」

巨獸隕落。

龍鯨那龐大如山嶽的屍體，像是一座沈沒的大陸，失去了浮力，緩緩向著海溝那無底的黑暗深淵墜落。

這就是鯨落。

一鯨落，萬物生。但在這之前，它將帶著那艘殺死它的兇手，一同墜入地獄。

船頭之上，顧長青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手中的古塵劍「噹啷」一聲掉落在甲板上。

他的身體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無力地向後倒去，隨著天舟和龍鯨的屍體一起下沉。他身上的金色裂紋已經暗淡無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堆即將散架的碎骨頭。

但他那張破碎的臉上，卻帶著一抹猙獰而滿足的笑容。

「抓住了……」

天舟腹部，那根碩果僅存的玄鐵鎖鏈，依然死死扣在龍鯨的骨頭上。

「沈默……收屍……」

隨著這最後一道微弱的神識傳音落下，顧長青徹底陷入了黑暗的昏迷之中。

在無盡的深淵中，這場慘烈的狩獵終於落幕。獵人與獵物，被一根鎖鏈連接著，一同墜入了地獄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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