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六卷《血染蒼梧》第一百二十一章：殘陽閱兵，以血鑄魂

【潛龍城，地下三千丈，聽雨樓密室】

那杯青梅酒，終究是空了。

顧長青放下酒杯。酒液入喉，沒有甘冽，只有如同吞下燒紅火炭般的灼燒感。那股苦澀順著喉管一路向下，燙穿了腸胃，最後化作一團鬱結在胸腔裡、怎麼也吐不出來的濁氣。

密室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柳青青趴在冰冷的青石桌案上，哭聲漸歇，只剩下肩膀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她的手指死死摳著那枚染血的「見君化龍」令牌，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的鮮血與令牌上乾涸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是她守了整整三年的念想。如今，念想斷了，變成了掌心一塊冰冷刺骨的鐵。

「青青。」

顧長青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她肩膀的瞬間，心頭猛地一顫。

太瘦了。

那一襲曾經艷絕天下的紅裙下，如今包裹著的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軀體。她的肩胛骨像兩把鋒利的刀子凸起，體內的氣血乾枯得像是一條斷流的河床。為了維持那座龐大的護城大陣，她不僅透支了靈力，更是透支了生命本源修煉那霸道的《吞天噬血大法》。

「哭夠了嗎？」

顧長青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像是被粗糲的砂紙打磨過，在這死寂的密室中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青青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曾經令無數魔道巨擘神魂顛倒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原本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斑駁不堪。但就在她抬頭的那一瞬間，那雙紅腫的眸子裡，屬於小女人的絕望與脆弱正在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寒冰般堅硬、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恨意。

那是潛龍城主母該有的眼神。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枚令牌收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貼著心口放好。然後，她用袖子狠狠地、用力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彷彿要將所有的軟弱都隨之抹去。

「扶我起來。」

柳青青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冷硬，「玄甲衛還在外面。聽雨樓還有三百弟子活著。我要帶她們……去接蘇淺回家。」

顧長青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蘇淺屍骨無存，也沒有說其實根本無家可歸。

他只是伸出手，攙扶著這個搖搖欲墜、卻又堅韌無比的女子，踩著地上破碎的酒杯碎片，一步步走向那條通往地表的幽深甬道。

……

【血骨礦脈廢墟，地表】

殘陽如血。

昏黃而猩紅的日光潑灑在這片剛剛經歷過慘烈殺戮的廢墟上，將每一塊碎石、每一具屍體都拉出了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寒風呼嘯，捲起漫天的紅塵與血腥氣，吹過滿地的殘肢斷臂，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

廢墟中央，那艘長達百丈的鎮界天舟依舊保持著撞擊的姿態，巍峨如山。焦黑的船體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時不時有殘存的靈火在縫隙間跳動，發出「滋滋」的聲響。

而在天舟巨大的陰影之下，兩支截然不同的隊伍，正在無聲地對峙、融合。

左邊，是一百零八個如同焦炭般的影子。

那是**「古劍營」**。

他們衣衫襤褸，與其說是戰甲，不如說是掛在身上的破布條。每個人手中都握著斷劍，身上布滿了虛空亂流切割留下的傷疤。他們站在那裡，沒有呼吸聲，沒有多餘的動作，就像是一群剛剛從地獄爬出來、還沒來得及洗去一身屍臭的惡鬼。

右邊，是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鋼鐵叢林。

那是**「玄甲衛」**。

這支由穴居人組成的重甲部隊，曾經是蘇淺一手帶出來的驕傲，是潛龍城最堅固的移動城牆。原本三千人的編制，如今稀稀拉拉地站著，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他們的樣子，慘烈得讓人不敢直視。

厚重的玄鐵戰甲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澤，上面布滿了被血煞之氣腐蝕的坑洞，像是被強酸潑過一般，露出了裡面暗紫色的肌膚。

那是毒。

是血煞宗這三年來不斷往地脈風穴中傾倒穢血留下的痕跡。

這些穴居人戰士本就退化的眼睛，此刻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渾濁，甚至流淌著黃色的膿水。他們佝僂著背，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會發出拉風箱般的嘶鳴聲，那是肺部被毒氣侵蝕的徵兆。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站得筆直，死死地守在風穴的出口，像是一群被遺忘在時光裡的石像。

當顧長青扶著柳青青，踩著廢墟走出來時。

「嘩啦。」

一名身材高大、半張臉都已經潰爛流膿的玄甲衛統領，艱難地邁出一步。他身上的甲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單膝跪地，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

「城主……」

統領的喉嚨裡擠出含糊不清、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屬下……無能。沒能……守住……外城。」

柳青青看著這些忠誠到了骨子裡的戰士，看著他們身上那些潰爛的毒瘡，強忍著的眼淚差點再次決堤。

但顧長青鬆開了她的手。

他獨自一人，踩著滿地的碎石與血汙，走到了這八百名殘兵面前。

風，吹動他滿頭的白髮，在夕陽下狂舞。

顧長青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把從殞仙界帶回來的、只剩下半截的斷劍。劍刃早已捲曲，上面還沾染著陰羅老祖的黑血。

一樣，是那枚染血的、刻著「見君化龍」的執事令牌。

當這兩樣東西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瞬間。

死寂。

八百名玄甲衛原本渾濁、麻木的眼神，驟然凝固了。

那把劍，他們認識。

那塊令，他們更認識。

那是帶著他們從地下走出來、教會他們穿甲、教會他們握劍、給了他們作為「人」的尊嚴的那個女子的東西。

「蘇統領……回不來了。」

顧長青的聲音很輕。

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沒有悲天憫人的渲染。那聲音被風吹散在廢墟上，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一點點鋸開了所有人的心口。

「三年前，她跟著我去了殞仙界。在那裡，面對古魔的圍攻，為了護住天舟的能源核心……」

顧長青舉起手中的斷劍，劍鋒直指蒼穹，聲音變得乾澀。

「她把命留在了那裡。屍骨無存。只換來了這艘船回來的機會。」

沒有哭聲。

也沒有人說話。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沈重得讓人窒息。

這些穴居人戰士腦子不靈光，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懂什麼犧牲與大義。他們只知道，那個會在巡邏時給他們遞水、會在受傷時幫他們包紮、會笑著叫他們「大個子」的青衣女子，不見了。

只剩下這把斷劍。

「轟！」

突然，大地猛地一震。

那名跪在地上的統領，猛地抬起頭。他那雙流著膿水的眼睛裡，渾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猩紅。

他緩緩站起身，手中的重劍重重地頓在地上。

緊接著。

「轟！」

八百名身穿重甲、渾身流膿的戰士，齊齊向前踏了一步。

這不是整齊的軍禮，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沈默宣洩。他們就像是一群受傷的野獸，得知守護者死去後，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想要擇人而噬的狂暴。

「她給你們留了一句話。」

顧長青看著這群已經處於暴走邊緣的戰士，一字一頓地說道。

「此局。我們勝了。」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地底驚雷般的咆哮，從八百個潰爛的喉嚨裡同時擠出。那聲音裡沒有悲傷，只有純粹的、足以將這片天地撕碎的殺意。

就在這股殺意衝天而起的瞬間。

「嗡！！！」

靈壓暴溢數倍於往常，陣紋幾近崩解「萬里血源咒」。

「長青！」柳青青臉色大變，感受到了那股令金丹修士都窒息的氣息，「這是……血煞老祖？」

「別過來。」

顧長青抬手制止了她。他死死按住那枚彷彿要從皮肉中鑽出來的血瞳，額頭冷汗涔涔，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呵。老鬼。」

他抬起頭，那雙一黑一白的異瞳看向遙遠的東方天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龐大、古老而憤怒的神識，正跨越萬里之遙，死死鎖定了他。那是元嬰期老怪物的氣息，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

但這股氣息……很不穩。它在顫抖，在咆哮，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狂躁與虛弱。

「看來，剛才那一撞，不僅碎了你的祭壇，還傷了你的神魂啊。」

顧長青瞬間洞悉了真相。

六十年前那一指斷指之仇，留下的空間裂痕至今未癒。加上剛才神識相連的「穢血大陣」被天舟強行撞碎，那個老怪物此刻定然遭受了嚴重的神識反噬，甚至可能正在吐血。

他受傷了。

他短時間內無法親臨戰場。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用蘇淺的命、用三千萬靈石換來的、千載難逢的「時間窗口」。

「所有人聽令。」

顧長青猛地轉身，身上的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中透著一股瘋狂的決絕。

「從今日起，潛龍城不再防守。」

他指著身後那艘殘破、焦黑、卻依然猙獰的鎮界天舟。

「我們沒有家了。這艘船，就是我們唯一的家。」

「沈默。」

「在。」

「把血靈晶全部填進去。哪怕把靈力熔爐燒化了，我也要這艘船在一個時辰後飛起來。」

「李胖子。」

「在！」

「這些玄甲衛交給你。用你的毒，用你的藥，哪怕是把他們煉成不知疼痛的怪物，也要讓他們重新站起來拿劍。」

「葉孤雲。」

「在！」

「整編古劍營與聽雨樓殘部。不想死的，就拿起劍。從今天起，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給我去殺人。」

顧長青的聲音在廢墟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眾人心頭。

「我們要在那個老鬼養好傷之前，把他的徒子徒孫，把他在東域的所有據點……」

顧長青手中的斷劍重重斬下，將面前的一塊巨石劈成兩半。

「殺個乾淨。」

殘陽如血，將這群復仇者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刻，潛龍城死了。

一支名為「復仇」的軍隊，在這片修仙界的廢墟之上，踩著屍骸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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