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六卷《血染蒼梧》第一百一十六章：折翼潛龍，殘部點驗

【蒼梧大陸，東域邊陲，野狼谷深處】

「轟隆隆！！！」

一聲彷佛要將整座大陸架都震碎的恐怖巨響，在野狼谷深處炸裂。那聲音沈悶而厚重，像是遠古巨神在地下憤怒地捶打著地殼，驚得方圓百里內的飛禽走獸瘋狂逃竄，無數低階妖獸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屎尿齊流。

蒼穹之上，原本平靜的雲層被一股蠻橫無匹的力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千丈的口子。

一團燃燒著暗紅靈火、裹挾著滾滾黑煙的龐然大物，帶著毀滅性的氣勢從那虛空裂縫中墜落。它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顆燃燒的流星，或者是從地獄爬出來、垂死掙扎的鋼鐵巨獸。

它擦著三座高聳入雲的石峰撞了下來。

「哢嚓、哢嚓、轟！」

那三座在風雨中屹立了千年的石峰，在這鋼鐵巨獸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瞬間被攔腰撞斷，無數巨石裹挾著塵土滾滾而下。

緊接著，大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巨艦狠狠地鏟進了野狼谷深處堅硬的岩壁之中。堅硬的花崗岩地面被犁出了一道深達十丈、長達數裡的焦黑溝壑。泥土被高溫燒焦，岩石被碾成齏粉，煙塵如蘑菇雲般升騰而起，遮蔽了正午的烈日。

許久。

風停了，塵埃漸漸落定。

這艘曾經在殞仙之界撞碎過元嬰老祖肉身、承載著眾人希望的「鎮界天舟」，此刻展露出了它淒慘的真容。

船身兩側，那十二對象徵著極速與威嚴的靈翼，此刻已盡數折斷，只剩下光禿禿的根部，斷口處參差不齊，還在冒著滋滋的殘餘靈光，偶爾爆出一兩朵微弱的火花。

原本覆蓋在船體表面的千年玄鐵裝甲，有大半都已經在穿越空間壁壘時被虛空風暴無情地剝落，露出了裡面滿是裂紋的靈木骨架。就像是一具被活生生扒了皮的屍骸，焦黑、猙獰，卻又透著一股死戰不退的悲壯。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片廢墟。

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只有燃燒的木頭發出偶爾的劈啪聲。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就在一群膽大的食腐禿鷲試探著盤旋降落時。

「哐當！」

主控室上方，一根壓得變形的精鋼桅桿突然動了一下。緊接著，一隻蒼白、消瘦，布滿了細密血痕的手，艱難地從廢墟中伸了出來，死死扣住了邊緣的岩石。

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咳……咳咳……」

隨著一陣劇烈到彷佛要將肺葉咳出來的咳嗽聲，顧長青推開壓在身上的碎木，緩緩從廢墟中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那件灰袍已經徹底報廢，成了掛在身上的布條。露出的肌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切口，那是穿越空間壁壘時，被狂暴的虛空風暴切割留下的痕跡。鮮血早已乾涸，結成了黑色的痂。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顧長青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頭頂那輪有些刺眼的太陽。

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灼熱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

風中帶著泥土的腥氣、松脂的清香，還有遠處野獸糞便的騷味。

不是殞仙界那種令人作嘔的腐屍味，也沒有那種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護體靈光的硫磺毒煞。

這是……人間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身體一輕。

那壓在肩頭整整一年、沈重如山的十倍重力，徹底消失了。顧長青試著握了握拳，感覺體內的血液流動速度快得驚人，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強勁有力，彷佛輕輕一躍就能衝上雲霄。

「回來了……」

顧長青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打磨過一般。

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陽光。風吹過，那一頭枯槁如雪的白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與他那張依然年輕、卻冷峻如鐵的臉龐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這頭白髮，不是修煉某種功法所致，而是他在殞仙界為了斬殺陰羅老祖，強行燃燒了五十年壽元所付出的代價。

它是他留在那個地獄最深刻的印記，也是蘇淺留給他最後的念想。

顧長青沒有時間感嘆。

他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劇痛強行驅散大腦中因空間傳送帶來的強烈眩暈感。隨後，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衝向了旁邊的廢墟。

「胖子！沈默！」

不遠處的泥坑裡，傳來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

李胖子半個身子陷在泥土裡，圓滾滾的肚皮朝天，正在微微起伏。他那身引以為傲的肥肉，在剛才的墜落中發揮了巨大的緩衝作用。雖然此刻灰頭土臉，嘴角掛著黑血，但氣息還算平穩。

最詭異的是，他體表那些紫青色的毒紋，此刻正像是活過來一樣緩慢蠕動。周圍幾株被撞斷的古樹，在接觸到他散發出的氣息後，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化作一縷縷綠色的生機靈氣，被胖子貪婪地吸入體內。

「沒死就好。」顧長青鬆了口氣，目光轉向另一邊。

那一邊的情況，要糟糕得多。

沈默倒在控制台的碎片中，半個身子被壓在廢鐵之下。

為了護住天舟的核心陣盤，他在撞擊的最後一刻，用自己的天機臂硬生生頂住了塌下來的橫梁。此刻，那只巧奪天工的機械臂已經徹底扭曲變形，金屬骨架外露，各種精密的齒輪散落一地，冒著青煙。

他的右眼緊閉，眼角流下一行血淚。而左眼眶中那顆神秘的「千機瞳」，此刻也變得黯淡無光，原本精密的符文停止了轉動，像是一顆死去的玻璃珠。

「沈默！」

顧長青心頭一緊，連忙衝上前去，單掌抵住沈默的後心。他不顧自己體內靈力的虧空，強行壓榨出最後一絲精純的木系靈力，不要錢似的灌輸進沈默體內。

「咳！」

沈默猛地噴出一口淤血，身體劇烈痙攣了一下，那隻獨眼猛地睜開。

眼神中的迷茫只持續了一瞬，便迅速切換為那種標誌性的、絕對理智的冷靜。

他沒有喊痛，也沒有問這是在哪。

沈默只是用僅剩的一隻完好的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布滿裂紋的「定星盤」。獨眼死死盯著上面的指針，聲音冷靜得讓人心疼：

「破界傳送成功……但受虛空亂流干擾，方位偏了。」

「咳咳……」沈默劇烈咳嗽著，指著周圍的山勢，「根據靈氣濃度和地磁走向判斷，此地應是蒼梧東域的野狼谷……距離我們預定降落的血骨礦脈，偏離了三百里。」

「偏離就偏離吧，人活著就好。」

顧長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靠在岩石上，「你的手……」

「廢了，需要重煉。」沈默看了一眼那扭曲的機械臂，語氣平淡得彷佛說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只要核心陣圖還在，修復只是時間問題。」

這時，李胖子也終於從泥坑裡爬了出來。

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齜牙咧嘴地罵娘：「哎喲……胖爺我的老腰啊……這特麼哪是降落？這分明是謀殺！老顧，沈面癱，咱們這破船還能修嗎？要是修不好，咱們難道要走回去？」

顧長青沒有回答胖子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了兩人，投向了天舟的中段，那是**「古劍營」**所在的兵甲艙。

那裡，才是他最揪心、最不敢面對的地方。

「跟我來。」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腳步踉蹌卻堅定地走向中段。

兵甲艙那扇厚重的玄鐵大門，在撞擊中已經嚴重變形，死死地卡在門框裡。裡面沒有一點聲音傳出來。

顧長青站在門口，雙手扣住變形的門縫。

「開！」

他低喝一聲，沒有動用靈力，單憑這具經過空間風暴淬煉的肉身力量，猛地向兩邊一撕。

「吱嘎…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重達萬斤的艙門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轟然扔在一旁。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汗臭、焦糊味和藥草味，瞬間從黑暗的艙室中撲面而來，嗆得人眼眶發酸。

「城主……」

良久，黑暗中傳來一個虛弱卻堅定的聲音。

一道消瘦的身影扶著艙壁，踉蹌著走了出來。

他穿著殘破的制式青甲，甲冑上全是凹痕。背後背著一把只剩下半截的重劍，臉上橫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新傷，鮮血還在滴落，染紅了半邊臉頰。

葉孤雲。

這位曾經的天劍門天才劍修，後來被打斷手腳扔下懸崖，被顧長青救回重鑄道心。如今，他是潛龍城最強的戰鬥指揮官，也是這支死士軍團的靈魂。

「屬下……參見城主。」

葉孤雲想要跪下行禮，卻被顧長青一把托住。

「活著就好，不必多禮。」顧長青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葉孤雲身後，一個接一個的戰士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們有的斷了手，隨便用布條勒住傷口；有的瞎了眼，眼眶裡還插著飛舟崩碎的木刺。他們的戰甲破碎，兵器捲刃，每個人的氣息都微弱到了極點。

但當他們走出艙門，看到陽光下那個白髮男子的那一刻。

所有人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

那是一種絕對的信任，一種野獸看到了頭狼的狂熱。只要這個男人還站著，他們就敢對著天王老子拔劍。

一百人……

兩百人……

走出的人越來越少，直到最後，艙門內再無聲息。

顧長青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如同乞丐般的戰士，心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清楚地記得，出發前，這艘船上載著三百一十二名精銳。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

「點驗人數。」

顧長青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山谷中重若千鈞。

葉孤雲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眶中的熱淚，挺直了脊梁，對著顧長青重重一抱拳，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古劍營，隨舟破界者，三百一十二人！」

「途中遭遇虛空風暴，後艙崩毀，兄弟們……沒能抗住。」

「現倖存者……一百零八人！」

三分之二的袍澤。

兩百多條鮮活的生命。

就這樣永遠留在了那片漆黑冰冷的虛空亂流之中，連屍骨都沒能留下，甚至連一塊墓碑都不會有。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胖子臉上的嬉笑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默默地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壺酒，灑在腳下的焦土上，嘴唇蠕動，似乎在唸叨著那幾個熟悉的名字。

沈默低下頭，單手快速在廢掉的天機臂上敲擊著，似乎在掩飾自己的情緒。

顧長青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撫摸著腰間那枚冰冷的執事令牌，那是蘇淺留下的遺物。

蘇淺沒了。兩百個兄弟也沒了。

這條回家的路，鋪滿了白骨。代價，太沈重了。

「都記住。」

顧長青睜開眼，那雙灰白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每一個倖存戰士的臉龐。

「我們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既然活著回來了，這筆賬，就要有人來償。」

「原地修整。沈默，查看天舟受損幾何。葉孤雲，帶人警戒，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所有人恢復戰力。」

「是！！！」

一百零八名殘兵齊聲怒吼，聲震山谷。

安排好眾人後，顧長青獨自走到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背對著眾人，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青色的玉簡。

這是柳青青特製的「子母同心令」。在殞仙之界沈寂了一年，此刻剛一接觸到蒼梧大陸的法則，它便開始瘋狂地震動，燙得嚇人。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神識探入。

無數條積壓的訊息，按照時間順序，如潮水般湧來。

「天元歷三千六百年：長青，外界都在傳你們死了，魂燈也感應不到。我不信。只要沒見到屍體，我就會守好這個家。勿念。」

顧長青心頭一震。三千六百年？他離開時明明是三千五百九十九年！

「天元歷三千六百零一年：天商盟斷了我們的靈石供應，血煞宗聯合了黑水宮，開始進攻地下防線。沈默那邊還能修復通訊嗎？我想聽聽你們的聲音。」

「天元歷三千六百零二年：外城破了。我啟動了斷龍石，退守內城。三千玄甲衛，如今只剩一千。長青，我好累……」

顧長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咔咔」的聲響。

「第三年」？

他們在殞仙之界只過了一年，外界竟然已經過了三年？！

這意味著，柳青青一個人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死守了孤城三年！

訊息還在繼續，最後一條，定格在三天前。

「天元歷三千六百零三年：落霞山廢墟……他們發現了我們用來換氣的『地脈風穴』，正在佈置穢血大陣。長青，若是這條訊息發出後三天你還沒回來，就不用回來了。」

「對了，密室裡我釀了蘇淺妹妹最愛喝的『青梅釀』，埋了三年，原本想等你們凱旋時一起喝的……可惜，怕是等不到了。」

「若是你們回來了，記得幫我跟蘇淺妹妹說聲對不起……我沒能守住她的藥園。」

伴隨著這條留言，還有一幅用神識強行烙印下來的靈力地圖。

地圖之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包圍著潛龍城。每一個紅點，都標註著血煞宗的兵力配置與物資節點。

「啪。」

堅硬無比的傳訊令牌，在顧長青手中化作了粉末，隨風飄散。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暴怒，如同兩股絞索，死死勒住了顧長青的心臟。

柳青青還不知道。

她還在等著那個愛喝青梅釀的妹妹回來。

她還在為沒守住那個小小的藥園而愧疚。

可蘇淺……已經回不來了。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生者還在守望，逝者已成絕響」。**

「呵呵……」

顧長青突然笑了。

那笑聲低沈、沙啞，眼角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因為他的淚早在紅石峽谷流乾了。

「好一個血煞宗。」

「逼得青青玉石俱焚……」

顧長青抬起頭，那一頭白髮在風中狂舞，灰白色的眸子裡，燃燒著兩團虛無的火焰。

「城主？」葉孤雲察覺到了不對，手按在了斷劍之上。

「我們離開了多久？」顧長青問道，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卻讓人毛骨悚然。

「不到一年。」葉孤雲回答。

「不。」

顧長青抬起頭，聲音森寒如獄。

「外面，已經過了三年。」

「柳青青被圍城三年，生死一線。」

「什麼？！」李胖子和沈默同時色變。

「沈默，天舟還能飛嗎？」顧長青沒有解釋更多，直接問道。

沈默連忙衝到控制台前，僅剩的獨眼快速掃過那些黯淡的陣紋。片刻後，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難。」

沈默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地火靈樞的核心陣法燒毀，需要大修。最重要的是……靈石歸零了。」

他指著動力槽，「剛才那一擊穿越壁壘，耗盡了我們從陰羅宗帶出來的所有儲備。現在別說御空飛行，連開啟最低階『懸武護盾』的靈石都沒有。」

靈石耗盡。靈樞熄滅。兵甲崩毀。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處境。

空有一艘足以鎮壓世界的戰艦，卻因為資源枯竭而變成了一堆廢鐵。

顧長青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儲物戒中倒出了一堆下品靈石，這是他身上最後的存貨，大概只有幾千塊，對於這艘吞金巨獸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葉孤雲，把這些分下去。」

「告訴兄弟們，吃飽，喝足，療傷。」

「沒有靈石，我們就去搶。沒有兵器，我們就去奪。」

顧長青轉過身，目光投向東方。

在柳青青留下的那幅地圖殘影中，這個方位有一個刺眼的紅點，標註著「物資轉運」四個血字。

「胖子。」

「在！」

李胖子感受到老大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意，挺直了腰桿，體內的毒氣隱隱沸騰。

「這野狼谷往東三十里，有一個『黑風寨』。」

顧長青指著那個方向，語氣森然，「地圖上說，那是血煞宗專門用來搜刮周邊靈礦、轉運高階物資的外圍據點。」

「去。」

「帶上幾個兄弟。天黑之前，我要他們的庫房裡，連一顆下品靈石都不剩。」

「反抗者，殺無赦。」

顧長青撫摸著背後的歲月劍匣，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卻透著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青青把路都給我們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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