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的相處,讓南宮昭月徹底顛覆對太子薛裴的初始印象。
那個在公開場合永遠溫和得體、被虎山師長譽為天才、被朝臣讚許穩重的十五歲儲君,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裡,逐漸顯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確實聰慧,但這聰慧不只體現在修煉與學業上,更體現在他對許多事情獨到甚至略帶叛逆的見解上。
他會悄悄抱怨那些繁文縟節是多麼浪費時間,會對某些古板的政策提出一針見血的質疑,甚至會偷偷分享他在虎山修煉時捉弄同門的趣事。
然而,讓南宮昭月印象最深刻的,是薛裴在提及一個人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此刻深切的憂慮——他的皇兄,三殿下薛岸。
戰事剛剛平息,但勝利的喜悅卻被一層厚重的陰霾籠罩——三殿下薛岸在戰役尾聲時,為掩護主力撤退,身陷重圍,最終被敵國擄走,至今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皇帝薛彭為此事震怒又懊悔,朝廷上下氣氛壓抑。公開場合,薛裴作為太子,必須表現出鎮定與對父皇的安慰,對外則要展現出對解救皇兄的堅定決心。
唯有在與南宮昭月獨處時,他才能卸下所有偽裝。
「……昭月,你說,三哥他現在……會不會很疼?敵國那些蠻子,會不會折磨他?」夜深人靜的東宮偏殿,薛裴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天才太子,他只是一個緊緊攥著拳頭、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顫抖的弟弟。「他從小就護著我……明明自己武功謀略都比我強,卻總是把風頭讓給我,說我是太子,要有威儀……這次也是,要不是為了救我派去的那隊斥候,他根本不會……」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說起薛岸如何在他因「太子」身份而被其他皇子孤立或暗中較勁時,第一個站出來維護他;說起當他對沉重的儲君課業感到厭煩恐懼時,是薛岸陪他熬過一個又一個深夜,用輕鬆的話語化解他的壓力;說起當他第一次對「必須成為未來皇帝」這個命運感到迷茫抗拒時,是薛岸按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說:「裴兒,這個位置或許不由你選,但坐在上面的人是什麼樣子,你可以自己決定。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幫你。」
原來,這個披著「天才」與「溫柔」外衣的少年,內裡藏著如此深重的不安與脆弱。
他的優秀,某種程度上是對自身命運的無奈順從與對周圍期待的竭力回應;他的溫和,或許是一種保護色,也是內心柔軟的體現。
而薛岸,不僅是他的兄長,更是他情感上的支柱,是他對抗「太子」這個沉重身份所帶來孤獨與壓力時,最重要的港灣。
聽著薛裴這些從不對外人言的「私事」,南宮昭月看到了另一個被命運擺佈的靈魂,一個同樣身不由己,卻似乎比她更不甘、更痛苦的存在。
原來……太子殿下這個位子,他根本不想當。
這個認知,讓南宮昭月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共鳴與……釋然。
一日,在薛裴又一次因思念和擔憂兄長而情緒低落後,南宮昭月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靜靜聽著,或說些無關痛癢的安慰話。她目光平靜地看向薛裴,開口道:
「殿下,其實……昭月也並非自願成為太子妃的。」
薛裴一愣,看向她。
南宮昭月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通透的淡然:「從昭月被發現有那點微末的能力開始,這條路就已經定下了。家族需要,皇室需要,薛氏江山需要。我的意願,從來不重要。」她聲音依舊柔和,「但是,殿下,認清『身不由己』,不代表就要停在原地自怨自艾,或者假裝一切都很美好。」
薛裴怔怔地看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總是端莊得體的未來太子妃。
「三殿下鼓勵您,陪伴您,是希望您能好好地走下去,成為您自己認可的儲君,而不是被這個身份壓垮。」南宮昭月的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同樣,昭月既然站在了這裡,便不會只想做一個符合規制的擺設。命運給了我們無法選擇的起點,但路上的風景,同行的人,以及最終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許,我們還可以試著去把握一點點。」
她這番話,沒有豪言壯語,卻吹散了薛裴心中部分迷霧。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卻似乎早已將自身命運看得無比透徹的少女,忽然覺得,一直以來獨自承擔的沉重,似乎有了一個可以分擔、甚至可以相互扶持的對象。
她不是因為他是太子而順從他,她是在理解了彼此共同的「不自由」後,選擇了一種更積極的「同行」。
從那一天起,某種無形的隔閡徹底消失了。
薛裴不再僅僅是將南宮昭月當作一個需要小心相處的未婚妻,一個傾訴煩惱的樹洞;南宮昭月也不再只是將薛裴視為一個必須侍奉的未來君主,一個需要安慰的脆弱少年。
他們正式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在這深宮之中,在這被重重規矩與責任包裹的命運之下,兩個年輕的靈魂,因為彼此的理解、坦誠與那份對「身不由己」的共同認知,反而構建起了一份真摯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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