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07）孤影成形

練武場上，白靈總是站在隊伍最末尾。

「氣沉丹田，力貫雙臂！」

教習師傅聲如洪鐘。

白靈跟著擺開架勢，可她的「沉」與「貫」，總顯得綿軟無力。同樣一套虎嘯拳，白虎子弟打出來虎虎生風，隱有虛影浮現；她打出來卻輕飄飄的沒有半分氣勢。

「白靈，手臂再抬高些！」

「步子踏實！」

「不對，這一爪要帶嘯聲！」

每一次糾正，都會引來些許目光。

那些目光未必帶有惡意，多是同門間的關心或好奇，可對白靈而言，卻像針扎一樣難受。

她會立刻點頭，認真改正，可越是緊張，動作越是僵硬。有次練踏雲步時，她因心神不寧，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去。

「小心！」

旁邊一名少年眼疾手快扶住她。白靈站穩後，臉瞬間漲得通紅。她低頭匆匆道謝，便退到一旁，接下來一整天都沒再說話。

她特別害怕丟臉。

不是怕自己出醜，是怕給白敖丟臉。

那個將她從黑暗中救出，給她名字，教她說話識字，在她做噩夢時整夜抱著她的白敖。他是虎嘯山莊的莊主，是眾弟子敬仰的師父，是她心中如高山般巍然不可動搖的存在。

她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因為自己而被人在背後議論？

「看，那就是莊主帶回來的小青蛇，練了這麼多年，連最基本的虎嘯拳都打不好。」

「畢竟不是同族啊……」

「莊主對她這麼好，她卻連這點東西都學不會……」

這些話她從未親耳聽過，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在她腦海中自動響起。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臆想，莊中弟子待她其實很和善，可她控制不住。

於是白靈開始躲起來練功。

天還未亮，她便悄悄起身，穿上練功服，溜到嘯風閣後方那片僻靜的竹林。那裡有塊不大的空地，隱蔽而安靜。

她在這裡一遍遍練習那些怎麼也學不會的招式。

虎嘯拳打不出嘯聲，她就反覆揮拳，直到手臂痠軟抬不起來；裂風爪抓不出破風之勢，她就對著竹竿練習，指尖磨破滲血也不停；踏雲步踏不穩，她就來回奔跑，摔倒就爬起來，膝蓋磕出青紫也咬牙忍著。

她總是練得極小心，不發出太大聲響，不留下明顯痕跡。練完後會仔細掃去地上的腳印，確認一切恢復原狀，才悄悄回房洗漱，換上日常衣裙，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以為沒人知道。

但白敖都知道。

他看見白靈對著空氣一遍遍揮拳，小臉緊繃；看見她因步伐不穩而摔倒，爬起來時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不讓淚水滴落；看見她練到力竭，扶著竹子喘息，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孤單。

白敖從未說破。

他只是讓廚房每天準備滋補的藥膳，叮囑侍女在白靈房裡常備傷藥，在她練功回來後若無其事地問她昨晚睡得可好，然後在她低頭回答「很好」時，輕輕揉揉她的髮頂。

他看著白靈從那個會撲進他懷裡大哭的小青蛇，長成如今這個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的少女。

她的變化不僅在容貌，更在骨子裡——自從學會說話識字，她就不再只用「感覺」去理解世界，而是開始用「看」。

看別人的臉色，看環境的氛圍，看自己的不足。

她學會了觀察虎族子弟練功時的氣勢，然後笨拙地模仿；學會了觀察莊中禮儀，然後一絲不苟地遵守；學會了觀察白敖的喜好，然後默默記在心裡。

如今的白靈懂得保持距離，在他處理莊務時安靜退開，在他會客時守在門外等候，在他練功時遠遠觀摩。

只有極偶爾的深夜，當她從噩夢中驚醒，才會抱著枕頭，赤著腳悄聲走到白敖房門外，卻不敲門，只是蹲在門邊，聽著裡面平穩的呼吸聲，直到心緒平靜，再悄悄回房。

有一次白敖深夜醒來，感覺門外有熟悉的氣息。他輕輕拉開門，看見白靈蜷在門邊睡著了，懷裡緊緊抱著枕頭，眉頭微蹙，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拿來薄毯為她蓋上，然後在旁邊坐下，陪她到天明。

白靈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毯子，而白敖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中拿著一卷書。

她愣住了，臉一下子紅透，慌忙起身想解釋，卻不知該說什麼。

「做噩夢了？」白敖放下書，語氣平常。

白靈點頭：「嗯……」

「以後做噩夢，可以直接敲門，」白敖走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髮頂，「不用蹲在門口。」

白靈抬頭看他，青碧色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怕打擾你」，最終卻只化成一個輕輕的「嗯」。

那之後，白靈還是很少主動去打擾白敖，但偶爾深夜驚醒，她會鼓起勇氣輕敲他的房門。

白敖總是立刻開門，不會多問，只是讓她進來，給她倒杯溫水，有時會講個簡單的故事，直到她再次入睡。

這樣的夜晚不多，卻像某種無言的約定，讓白靈知道，那扇門永遠為她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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