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56）血淚成訓

萬蛇窟深處，有一片被列為絕對禁區的洞窟群。入口常年被強大的禁制與劇毒迷障封鎖，除了霓流歌本人，任何妖未經允許靠近，輕則重傷，重則當場斃命。

窟內眾妖對此諱莫如深，只知那是主母的私密禁地，從不敢多問半句。

冷凝霜留意到一個規律——每年到了某個特定的時日，霓流歌必定會獨自前往那片禁區，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出來時，她眉宇間總會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極淡的苦澀與哀傷。

且身上總會沾染上一種清冷而持久的檀香氣息，那香氣裡透著一種莊嚴與……祭奠的意味。

這一次，又到了那個特定的日子。

冷凝霜遠遠看著霓流歌如往常一樣，獨自開啟禁制，身影沒入那片幽深洞口。

她沒有離開，而是找了個隱蔽又能看見出口的位置，靜靜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禁區入口的迷障才再次波動，那抹熟悉的墨綠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姊姊……」

冷凝霜從藏身處走了出來，輕聲喚道。

霓流歌似乎才驚覺她的存在。

看到冷凝霜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探詢，她習慣性地想扯出一個冷淡的表情，卻發現嘴角沉重得難以揚起，最終只化作一抹難以掩飾的苦澀，悄然在眉宇間漾開。

又是這個表情。

冷凝霜討厭看到姊姊露出這樣的表情，彷彿獨自承擔著無盡的重擔與悲傷，卻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快步上前，伸出手，有些遲疑卻又堅定地，輕輕握住了霓流歌的手。

「姊姊……」冷凝霜仰起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了真摯的心疼與不解，「有什麼事……是我不能和妳一起面對的嗎？」

霓流歌低頭，看著冷凝霜那雙清澈見底、寫滿關切的眼睛。

「我想更……更了解妳……」

冷凝霜又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羽毛，輕輕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弦上。

那些刻意遺忘、卻從未真正放下的過往——破殼即被囚禁的黑暗，虎嘯山莊短暫的溫暖與長久的格格不入，白妡毫無保留的維護與最終慘烈的死亡，白敖冰冷的誤解與驅逐，獨自流浪掙扎的絕望……

霓流歌的呼吸微微一滯。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那些足以將眼前這雙純淨眼眸染上陰霾的殘酷往事。

但她忍住了。

眼前的冷凝霜，還那麼「小」。

她怎麼忍心……將那些沉重的過往，直接攤開在她面前？

最終，她只是極輕、極苦地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她移開目光，看向禁區幽暗的洞口，彷彿在對冷凝霜說，又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將自己的故事套上了一個「從前」的殼子，試圖讓它聽起來不那麼鮮血淋漓：

「從前……有一條小蛇，剛破殼，什麼都不懂，天真得可笑。」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有些愚蠢的寓言，「你猜怎麼著？」

冷凝霜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心跳卻莫名加速。

霓流歌繼續用那種平淡無波、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語氣，講述著「那條小蛇」如何被同族覬覦欺凌，如何被一隻強大的白虎所救，如何在那個「山莊」裡努力卻笨拙地想要融入，如何遇到了另一隻「懶散卻善良的白虎」，得到了真心的維護與溫暖……又如何被偽善的惡狼威脅，最終害死了那隻維護她的白虎，也被自己最信任的「師父」所誤解、驅逐……

她的敘述簡潔而克制，刻意省略了許多細節與情感，甚至不斷地穿插著對「那條小蛇」的冷嘲熱諷：

「……真是蠢得可以，以為誰都跟她一樣心思單純，被設了那麼大的局到最後才發現。」

「……自不量力，連最基本的力量都控制不好，只會惹麻煩。」

「……到最後，還傻乎乎地以為會有人信她，結果呢？呵……」

她將自己當年的痛苦、掙扎、軟弱與絕望，都用這種自貶自厭的口吻包裹起來，彷彿在說著一個與自己全然無關的、愚不可及的失敗者的故事。

「……所以啊，最終，那隻美麗的白虎……還是與小蛇分開了。」霓流歌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風，「永遠……活在小蛇的心裡了。也只剩下……在心裡了。」

故事戛然而止。

霓流歌緩緩抬起眼，望向聽得入神的冷凝霜。她以為會在這小狐狸臉上看到困惑、不解，甚至可能有一絲對「那條蠢蛇」的輕蔑。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雙不知何時已蓄滿淚水、通紅一片的琥珀色眼眸。

冷凝霜沒有哭出聲，只是看著霓流歌，眼神裡沒有困惑，沒有輕蔑，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難過與……瞭然。

為什麼……姊姊要把這段明明是她親身經歷、飽含血淚的過往，說得像別人的故事一樣？

為什麼要在講述的過程中，不斷用那樣尖銳刻薄的話語，去罵那個故事裡「天真」、「愚蠢」、「麻煩」的小蛇？

那分明就是……曾經溫柔善良、渴望被愛、努力生存卻被命運狠狠踐踏的姊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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