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40）絕望辯白

她的目光，緩緩從龐威那張故作悲憤虛弱的臉上移開，越過那些對她虎視眈眈、充滿敵意的同門，最終，定格在那個她曾視作高山、視作港灣、視作一切的白敖身上。

最後一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周圍那狂暴擴散的青黑色毒霧，隨著她心念的強行壓制，竟奇蹟般地停止了蔓延，不再無差別地侵蝕生機。

「師父……」白靈的聲音響起，她看著白敖，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沒有殺白妡姊姊……也沒有要害龐威師叔，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這是她最後一次，為自己辯白。

白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她，那眼神裡的複雜情緒翻湧——有痛心，有憤怒，有不解。

白靈此刻的平靜與剛才的狂暴截然不同，那雙染著金芒的眼瞳裡，除了恨，似乎還有一種深沉的、令人無法忽視的悲傷。

「那現在這樣，又是何意？」白敖終於開口，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毒霧瞬間奪去生機、化為焦土的草木，最後落在白靈身上——她能感受到，白敖的感知正緊緊纏繞著她，探查著她體內那股與白妡同源的、此刻正與她自身詭異力量交融的磅礴妖力。

「這力量，這毒……還有白妡的妖丹氣息，你又作何解釋？」

白靈聽出了他話語中那未盡的指責——你在吞噬白妡的妖丹，這就是鐵證。

她沒有辯解妖丹的來源，那會牽扯出白妡最後的傳音，而那傳音無法被第三人證實。她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更直接、更殘酷、也更絕望的路。

「白靈想告訴師父，」她微微仰起頭，那雙金青交織的豎瞳直視著白敖，「若真是我動手……龐威師叔的傷，便不止如此！」

她抬手，指向被白敖半扶著的龐威，指尖縈繞的青黑色毒氣瞬間彈出，速度快得驚人，但在觸及白敖布下的防護結界前便自行消散，只留下一絲令人心驚肉跳的毀滅氣息。

「更不會讓他有機會，還能在您懷裡尋求維護！」她的話狠狠揭開龐威那虛偽的表演，也刺向白敖那被情感蒙蔽的判斷。

「師父可曾想過……」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帶著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悲愴，「為何……為何白靈會如此？白靈又有什麼理由如此？！我自幼在莊中長大，視您如父，視白妡姊姊如至親！我為何要殺她？為何要害一個與我無冤無仇的龐威師叔？就為了這不知從何而來、連我自己都恐懼的力量？就為了吞噬一顆妖丹？」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白敖。

她在等。

等一句話。

等一個眼神。

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動搖，一點點的猶疑，一點點……想要查清真相的心。

然而——

「別聽她亂說！」龐威眼看白敖神情似有波動，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形一個踉蹌，抓著白敖衣袖的手指用力到發白，「若不是我僥倖未被毒霧正面侵襲要害……恐怕……恐怕就不是表皮腐爛這麼簡單……早已化作一灘膿血了……敖……她、她這是在威脅……是在為自己開脫啊！」

他恰到好處地示弱，將白靈那番關於「傷勢輕重」的合理質疑，扭曲成對他的「威脅」和「狡辯」。

白敖果然被他的「痛苦」牽動了心神，立刻收斂了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情緒，連忙更穩地扶住龐威，輸入靈力安撫，看向白靈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甚至……多了一絲被「愚弄」的憤怒。

是啊，她現在表現得再平靜，再悲傷，也改變不了她身懷詭異劇毒、「吞噬」白妡妖丹的事實！

改變不了現場這滿目瘡痍、生靈塗炭的景象！改變不了龐威身上那觸目驚心的毒傷！

更改變不了……她私自下山、引得白妡追出、最終釀成慘劇的起因！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邏輯」，都指向她。而龐威……是他日夜相伴、交付了信任與……感情的伴侶。

他怎能因白靈幾句蒼白的辯解，就去懷疑一個為他幾乎付出生命的「受害者」？

理智與情感的天平，再次傾斜。

他看著陣中毒霧環繞、金瞳豎立、氣息變得陌生而危險的白靈，看著她那張與記憶中乖巧模樣相去甚遠、此刻寫滿絕望與倔強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苦澀到幾乎讓他舌尖發麻的命令，終於從齒縫間擠出：

「拿下白靈。」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敖自己都未曾察覺，心臟某處彷彿被什麼狠狠撕裂。

但那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迅速被「莊主的責任」、「對龐威的愧疚」、「對白妡之死的悲痛與憤怒」所淹沒。

師父……終究還是不信她。

哪怕她最後一次放下仇恨與憤怒，試圖理性辯白；哪怕她指出了龐威傷勢的疑點；哪怕她質問他為何不想想動機……

他還是選擇了相信那個滿口謊言的惡魔，選擇了站在她的對立面，選擇了……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拿下白靈。」

簡單的四個字，徹底碾碎了她心中對師門、對師父最後一絲眷戀與期望。

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顏色與聲音。

那雙青金色的豎瞳中，最後一點屬於「白靈」的柔軟與光亮，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彷彿連自身存在都已漠然的死寂。

虎嘯山莊的白靈，在聽到那聲「拿下」的瞬間，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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