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25）失措退步

白妡的心，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她不是沒試過。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放軟了語氣，放緩了姿態，甚至難得地自己動手泡了安神的茶，遞到白靈面前，用儘可能不給壓力的方式問：

「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跟姊姊說說？」

白靈的反應是瞬間的僵硬，然後是更用力的搖頭，眼神躲閃著，幾乎不敢與她對視。

後來，白妡的耐心被那日復一日的沉默和偽裝消磨了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自覺的焦躁和強硬：「白靈，我不是瞎子！妳到底在怕什麼？是誰？還是什麼事？說出來，天塌下來有……有莊主頂著，妳怕什麼！」

她想說「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頂著？她憑什麼頂？她這條懶散又沒什麼大用的白虎，在莊裡名聲向來不佳，修為也算不上頂尖，除了使喚白靈，她好像……真的沒為白靈做過什麼驚天動地、足以讓對方全心依賴的事。

白靈的反應則是驚恐地後退一步，像是被她嚴厲的語氣嚇到，又像是被話語中隱含的「說出來」三個字刺痛，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依舊死咬著唇，固執地、絕望地沉默。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滿懷擔憂的靠近，換來的都是更深的迴避和更完美的偽裝。白靈依舊會來做那些瑣事，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可那層看不見的牆卻越來越厚，越來越堅固。

白妡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一個讓她心口悶痛的可能性。

會不會……白靈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依賴她、信任她？

這些年，一直都是白靈在照顧她。幫她處理爛攤子，替她完成工作，關心她的冷暖，容忍她的懶散。

而她呢？她為白靈做過什麼？除了偶爾塞些小東西，除了那本心血來潮研究出來的功法，除了懶洋洋地接受她的好……她好像，真的沒有展現出什麼「可靠」的樣子。

在莊裡，她是出了名的不靠譜。

連長老們提起她都搖頭。

這樣的白妡，憑什麼讓白靈在遇到真正的麻煩和恐懼時，第一時間想到來依靠她？

或許在白靈心裡，她根本就不是那個能解決問題、能提供庇護的選項。

所以白靈寧願自己扛著，寧願夜夜噩夢，寧願日漸憔悴，也不願意對她吐露半分。

這個認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白妡心臟最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隨之湧上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

不是對白靈的失望，而是對「自己在白靈心中原來如此不可靠」這個事實的失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被拒絕後的受傷與氣惱。

既然妳不信任我，不願意依靠我，那我又何必上趕著？何必自作多情地擔心？何必一次次試圖靠近，卻只換來更遠的距離？

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負氣情緒，悄然佔據了白妡的心。

她不再追問了。

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懶洋洋地躺在院子裡等白靈來。她開始「忙」起來——忙著去藏書閣找些根本不會看的冷僻典籍，忙著去後山「修煉」（其實是找個更清靜的地方睡覺），忙著去和其他幾乎沒什麼交情的師姐妹「閒聊」。

當白靈如同往常一樣，在固定的時間來找她時，常常只看到空蕩蕩的院子和緊閉的房門。桌上不再有隨手留給她的點心，也不會再有一條尾巴從窗內伸出來，懶懶地勾一勾，示意她在這裡。

有時白靈固執地等，從午后等到黃昏。

她不知道白妡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或者……還會不會像從前一樣，需要她來。

偶爾，她們也會在莊內其他地方不期而遇。

白妡會看到白靈瞬間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那裡面有希冀，有不解，更多的是不安。

白妡心中會有一瞬間的動搖，但那股「不被信任」的失望和負氣會立刻抬頭。

她會移開視線，假裝沒看到，或者只是極其冷淡地、客氣地點點頭，然後與她擦肩而過，腳步不停。

她不再告訴白靈自己的去向，不再讓她幫忙做那些其實只有白靈才能做好的小事，甚至……開始讓白靈空等。

白妡沒有意識到，這種冷漠的疏離，對此刻的白靈而言，意味著什麼。

白妡是她在虎嘯山莊裡，除了白敖之外，唯一真正親近的、可以稍稍放鬆做自己的人。是她黑暗記憶裡照進的、為數不多的暖光之一，是她在龐威無孔不入的陰影脅迫下，心底最後一點支撐和慰藉。

可現在，這束光也在遠離她。

白妡不再等她，不再需要她，甚至……不再看她。

每一次的空等，每一次擦肩而過時的冷淡，都在慢慢割磨著白靈早已脆弱不堪的心。

她不懂白妡為什麼突然變了，是因為她最近的異常讓姊姊厭煩了嗎？是因為她總是心事重重、笑得難看，所以姊姊不想理她了嗎？

龐威的威脅與騷擾無休無止，如影隨形，壓得她喘不過氣。白敖那邊，她不敢說也不能說。而現在，連白妡也……

白靈覺得自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像一條被拋棄在乾涸岸上的小蛇，只能絕望地暴露在烈日與危險之下，慢慢被烤乾、被吞噬。

ns216.73.217.1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