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記憶被硬生生挖空一塊的感覺,比身上的疼痛更讓她感到茫然和不安。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試圖從環境中尋找線索。
然後,她看到了床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銀色的長髮,溫潤卻難掩焦慮的金色眼眸,正是她千年來稱呼為「師父」的人。
「師父……?」
霓流歌有些驚愕地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剛甦醒的虛弱和濃濃的困惑。
師父看起來……好像很緊張?
白敖在聽到那聲久違的、不帶任何譏諷或冰冷的「師父」時,心臟驟然漏跳了半拍。
自從虎嘯山莊事變、她自立萬蛇窟、他成為這裡的「低階管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這樣稱呼過他。
每一次見面,不是冰冷的「白敖」,就是帶著諷刺的「管事」,或是直接無視。
這聲「師父」,喚起了太多深埋心底的、關於虎嘯山莊陽光明媚院落與懵懂小青蛇的記憶,卻也讓他瞬間警覺起來——靈兒的狀態不對!
「師父?」見白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沒有回答,霓流歌又喚了一聲,眉頭因為疼痛和不解而微微蹙起,「到底怎麼了……我全身都好痛啊……」她的聲音不再是以往那種裹著冰碴的強硬或諷刺,反而帶著一種虛弱下的、自然而然的抱怨和依賴,像極了當年受傷後會偷偷跑到他身邊喊疼的小白靈。
白敖的心沉了沉。
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和眼神。
「靈兒?」他試探性地喚出這個更親暱、卻也是她後來極度排斥的名字。
「師父……」霓流歌聞言,果然出聲打斷,但語氣卻並非預想中的暴怒或冰冷,反而像是一種帶著無奈的、日常的提醒,甚至有點……撒嬌的尾音?「我們不是說了別喊這個名字啦……叫我流歌。」她說完,還因為扯動傷口而輕輕「嘶」了一聲。
沒失憶?她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他們之間的約定?但這態度和語氣……完全變了個人!
白敖心中的疑雲更重,但他面上不顯,順著她的話問:「流、流歌……妳感覺怎麼樣?哪裡還痛嗎?」他小心地避開了詢問具體發生了什麼,先從她的感受入手。
「全身都好痛啊……」霓流歌委委屈屈地重複,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急切和後怕,「對了師父,陸天恆呢?他跟您在一塊嗎?跟您說啊,剛剛在市集可嚇人了,遇到一群虎山派的捉妖師!陸天恆為了保護我,跟他們打起來,還差點……差點就死了!還好我們跑得快……」她像是劫後餘生般訴說著,完全將龐威襲擊的恐怖經歷替換成了與虎山弟子的衝突,並且自動將陸天恆放到了「保護者」的位置。
白敖聽得心頭巨震。
她記得陸天恆,記得去人間市集,甚至記得遭遇虎山弟子,但卻完全抹去了之後龐威出現、生死搏殺、以及她瀕臨死亡的核心記憶!這不是簡單的遺忘,更像是某種自我保護機制,或是……創傷後的認知扭曲?
「流歌?」白敖的聲音更加輕柔,「除了身上這些傷,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霓流歌歪了歪頭,似乎認真感受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動作牽動傷處,讓她又是一陣齜牙咧嘴:「沒有了……就是身上疼。師父?」她忽然睜大眼睛,看著白敖那複雜難言的表情,反而擔心起他來,「您怎麼了呀?臉色這麼難看……」說著,她甚至十分自然地、帶著點關切地,伸出那隻沒有那麼疼的手臂,輕輕搭在了白敖的額頭上。
肌膚相觸的瞬間,白敖渾身一僵。
那冰涼卻柔軟的觸感,那純然關切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排斥、恨意或算計。這是他千年來夢寐以求卻又不敢奢望的親近。
霓流歌收回手,然後看著白敖依舊怔忡的臉,用一種帶著點安撫和小小討好的語氣說:「師父,是不是我受傷嚇到您了?別擔心,等我傷好了,再給您熬安神湯喝,好不好?我最近新琢磨了一個方子,加了一點寧神花,效果應該比上次的好……」
安神湯……
白敖徹底愣住了,心湖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正常」甚至「溫情」的話語攪得天翻地覆。
記憶猛地被拉回遙遠的過去,那時她還是「白靈」,每次他因為莊務煩心或修煉出了岔子,她也總會悄悄熬一碗味道不算頂好、卻心意滿滿的安神湯端給他。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tIPW9uD7
可是眼前的「霓流歌」,萬蛇窟霸主,以毒術和暴躁聞名的蛇妖,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怎麼會記得這種體貼?
這絕不是偽裝。
以她高傲的性子,就算要偽裝,也絕不會選擇這種近乎軟弱的、依賴性強的姿態。
難道……是瀕死重創,導致神魂不穩,記憶錯亂,甚至……性格都發生了某種回溯或改變?
將那些最痛苦的、關於背叛和殺戮的記憶封存或扭曲,只留下相對「安全」或「溫暖」的認知?
白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語氣軟和、甚至會主動關心他的「霓流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震驚、疑惑、擔憂、還有一絲深藏不敢觸碰的……竊喜?
如果這是一場因禍得福的夢,他寧願永遠不要醒來。
但如果這背後隱藏著更深的創傷或危險……
白敖深吸一口氣,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第一步,就是順著她現在的「認知」,小心觀察,絕不能刺激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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